文/梁蕾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個人的權利越來越受到重視,生命權作為基本人權的基礎也越來越受到認同。在這個理念的驅使下,世界上廢除死刑的呼聲高漲,如今,已經有超過三分之二的國家和地區在法律上或實質上已經廢除了死刑。

被害的母女
在發達國家當中,日本是為數不多的一個保留死刑制度的國家,但日本判決及執行死刑是極為謹慎的,在過去十幾年的日本司法實踐中,只有極少數受害者人數為一人的殺人案罪犯被判處了死刑,通常必須達到三人以上。而且,如果罪犯是未成年人,審判會更加寬容,因為日本對成年人的法律認定標準是年滿20周歲。
日本對待死刑慎之又慎的處理方式本是對生命的一種負責,但對于受害者及其家屬來說,卻是一種難以釋懷的傷害。因此,在日本有過許多引起討論和爭執的案例,其中最著名的當數山口縣光市的一起18歲少年殺害一對母女最終被判死刑的案件。這起案件的案情并不復雜,但它曲折的庭審過程撼動了日本的司法與政壇,引發了三項法案的修正,被害人丈夫長達九年的上訴過程被寫成了紀實文學——《與絕望抗爭:尋求正義的3300個日夜》,以該事件為原型也拍攝了多版影視劇。因為此案對日本死刑存廢有著重大意義,所以它也成為后來所有重大刑事案件的量刑參考。
1999年4月14日,日本山口縣光市沖田公寓外,一名身穿供水公司維修工制服的年輕人挨家挨戶敲門詢問,他實際上并不是來維修水管的,在他的身上還隨身攜帶著膠布、美工刀和繩子等工具,他是來尋找“獵物”的。當他按響七棟401室的門鈴后,一名年輕的女子毫無戒備地將他引入家中,而當他發現家里只有這名女子和一個不滿一歲的嬰兒時,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當天晚上7點左右,23歲的本村洋下班回到家,發現家門沒鎖,他疑惑地進入家中,發現妻子本村彌生和11個月大的女兒夕夏不見了蹤影。家中物品一片凌亂,本村洋驚慌地在家里四處尋找,房子并不是很大,很快,他在收納棉被的柜子里發現了妻子半裸且已經變得僵硬的尸體。
本村洋立刻報了警,警方趕到現場進行搜查后,在收納柜的頂端又發現了用塑料袋包裹著的夕夏的尸體。
僅四天之后,光市警察局就逮捕了案犯福田孝行,當時他剛剛年滿18歲零一個月,由于少年法的保護,警方沒有披露任何偵破案件的細節,但福田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福田孝行承認,案發當天,他的目的就是尋找一個強奸對象,當本村彌生開門讓他進入家門后,他當即從背后抱住了這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女子,但遭到了她的激烈反抗。于是福田動手掐住彌生的脖子,令她窒息而死。隨后,他用膠帶將彌生的雙手捆綁起來,并把她的眼睛和口鼻也貼上了膠帶,對死去的彌生尸體進行了奸污。
在這個過程中,彌生11個月大的女兒在旁邊哭泣不止,福田感到十分心煩,抓起孩子將她扔了出去。夕夏當場被摔得昏厥過去,但不久她又醒過來,并哭喊著爬向媽媽的尸體。此時獸性大發的福田心生焦躁,他怕夕夏的哭聲引起鄰居的注意破壞了他的好事,于是將夕夏又重重摔在地上幾次,然后用自己帶來的細繩勒在她的脖子上,沒用多少力氣就勒死了這個嬰兒。

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
面對自己親手殺死的這一對母女,福田并未顯示出悔意,隨后,他把彌生的尸體搬進柜子里,又用塑料袋包裹起夕夏的尸體藏在柜子的頂端,還翻箱倒柜地拿走了一些財物,才開門揚長而去。
被害人彌生的丈夫本村洋面對這個結果近乎崩潰,他與彌生同年,當時也只有23歲,原本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無端遭受滅頂之災,人亡家毀,本村洋心中的悲憤無以復加,現在無論如何也彌補不了,但至少將兇手繩之以法判處死刑是對他的不幸最基本的安慰。
然而他沒有想到,日本的司法連他這個簡單的權利都未給予保障,當他得知罪犯的年齡只有18歲時,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因為基于日本少年法的保護,這個罪犯可能得不到應有的懲罰。
他的這個預感不幸應驗了。
雖然罪犯的年齡未滿20歲,但由于作案手段特別殘忍,山口縣少年法庭決定將此案移交山口縣地檢署審理。從案件偵破開始,罪犯因受少年法保護,國家有義務為他提供辯護律師,費用由國家支出。而他的個人信息則是禁忌,若媒體不慎說出姓名,會面臨名譽毀謗的控告。在少年法庭高墻的封鎖下,外界無法知曉福田的犯罪動機等具體情形。
與對罪犯的多重保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本村一家三口的所有信息包括住址隨即被媒體公之于眾,引來無數圍觀和評論。而且,作為被害人家屬的本村洋,最初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后來雖被允許旁聽,但在一審時,當他抱著妻女的遺照出庭時,卻被法官渡邊阻止了,理由是被害人遺照會影響被告少年的心理和情緒。并且在此類案件中,作為被害人是沒有進行意見陳述的權利的,只能作為證人接受問詢。
事實上,本村洋與本案發生之前的多數被害人一樣,一直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中。他們既要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又因為無法為親人討回公道而備受煎熬。法律雖為處于弱勢地位的被告人提供了相關保障,卻忽視了被害人的權利,當時日本的刑事訴訟法中甚至沒有“被害者權利”一詞。在本村洋的多次爭取下,法官才允許他帶著妻女的遺照進入法庭,但條件是必須用黑布將照片蓋住。
相反,當天被告人福田孝行穿著拖鞋進入了法庭,他的律師推了推他的手暗示,他才對著被害人家屬方向鞠了一躬,說了一句:“真是對不起,我做了無法寬恕的事。”

犯罪人福田孝行
在2000年3月公布的一審判決中,山口地方法院的渡邊法官宣布判處罪犯福田孝行無期徒刑,理由有四:一是罪犯作案時只有18歲,心理層面未成熟,尚有矯正的可能;二是母親自殺等復雜的家庭環境因素,可能對被告的性格與行為傾向形成了影響;三是根據福田“流下眼淚之模樣”和那句“真是對不起,我做了無法寬恕的事”,認定福田已萌生深切的反省之意;四是在“量刑基準主義”原則下,受“永山標準”影響,認定被告不宜判處死刑。
可實際上,日本并沒有真正的無期徒刑,尤其是對有著少年法保護的被告,按慣例頂多判個七八年,表現良好的話,就可以假釋出獄。
在法官作出了無期徒刑的判決時,當時被告的辯護律師竟然對著旁聽席的被害人家屬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這種只維護犯罪者利益,卻忽視被害人人權的做法是本末倒置的。對被害人的忽視和法庭的冷酷對待讓本村洋憤怒至極,他在判決之后召開了記者會,忍不住這樣質問:“審判到底是為了誰?又是為了什么目的而進行?我對司法很絕望,原來司法保護的是加害人的權益,被害者的人權在哪兒?被害家屬的權益在哪兒?如果司法的判決就是這樣,那不如現在就把犯人放出來好了,我會親手殺了他!”
記者會之后,本村洋走進檢察官吉田的辦公室。吉田檢察官說:“我自己也有個年幼的女兒,無法想象有人可以狠心到將一個還不會走路卻拼命爬往母親身旁的嬰兒,抓起來往地面重擊然后殘忍殺害。如果司法對這樣的人無法作出嚴重的懲戒,那還要司法做什么?我絕對不認同這樣的審判結果!一旦你屈服于這樣的審判結果,以后這個案子就會成為法官判案的基準。我絕對不容許!就算是我的上司持反對意見,我也要控訴到底。就算失敗一百次我也要試第一百零一次。本村先生,讓我們一起為推動司法改革而奮戰吧!”
吉田檢察官的這番話,讓本村洋的腦海中第一次浮現出“使命”兩個字。他決定通過電視媒體向社會大眾表達自己的主張,讓公眾了解被害者的心境以及在司法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當天晚上,本村洋出現在朝日電視臺的現場直播新聞節目中,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記者會時的激動,為了不讓妻女的生命白白犧牲,他要扛起改變司法的使命,對日本刑事訴訟法中對于被害者家屬權利保護的缺失提出了控訴。
本村洋的訴求很快得到了當時的首相小淵惠三的正面回應,他在回答記者提問時明確表示:“法律對于無辜受害者的救濟跟保障很顯然是不夠的。身為政治家的我們,對本村先生的情境跟訴求不容忽視!”但在回應后的第11天,小淵首相因腦梗緊急住院,于5月14日不幸去世。不過在他去世前兩天,《犯罪被害者保護法》《改正刑事訴訟法》《改正檢察審查會法》這三個法案在國會全數通過。本來只能在旁聽席上的被害人及其家屬,以后可以在法庭上陳述其意見。
同時,不服一審判決的檢察官向廣島高等裁判所提出上訴。自2000年9月至2002年3月,歷經12次開庭審理,二審終于結束。二審法官重吉宣讀的判詞相較于一審判決更為嚴厲,他將福田的罪行描述為“自私自利、卑劣至極、冷酷殘虐、踐踏生命、尊嚴的殘忍至極的罪行”。但是在少年法的保護之下,難以突破日本的司法習慣,只得維持一審判罰。重吉法官給出的理由包括兩點:一是被告人只有強暴計劃,沒有殺人計劃;二是通過被告人的信件,其反省之意雖嫌不足,但確實存在,難保其未有重生之可能。

根據該案寫成的紀實文學
判決宣告后,法庭內出現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重吉法官向本村洋低頭鞠躬后,才離開法庭。這說明法官雖深刻理解被害者家屬的心情,但卻無法判處死刑,只得以此告慰家屬。
然而,在被告人的信件中,吉田檢察官有著與法官不同的理解,他決定重新搜集證據,繼續上訴最高裁判所。
檢察官在得知福田在獄中曾經寄出幾封信給外面的朋友,于是他挨家挨戶地查訪,終于找到了信件的收件人,并得到其同意,獲得了被告的親筆信。對于自己犯下的強奸殺人案,福田孝行是這么寫的:“不過就是一只公狗走在路上,碰巧遇到一只可愛的母狗,公狗自然而然地就騎上去了……這樣也有罪嗎?”“這世界終究是由惡人獲勝的……七八年之后,等我出獄時,你們要舉辦盛大的party歡迎我啊!”
這些內容讓人無法感受到他的悔意。對照一審和二審法官認為“被告未來仍然有無限的可能性”以及“被告已經有反省之意”的說辭,看看福田寄出信件的內容,無疑是一大諷刺。在福田的信中,充滿了侮辱被害人及其家屬的言論,并且還有藐視司法的意思。
二審判決過去了三年左右,最高裁判所下達開庭審理的決定,三審(日本為三審終審制)時間定于2006年3月14日。出乎意外的是,終審的法庭上,福田的兩位辯護律師悉數缺席審判,不得已開庭再次延后。
這時,一個民間律師團體自愿出任福田的辯護律師,辯護律師由兩人增加為21人,規模之大,堪稱世紀律師團。實際上,這些律師團成員是一些所謂的人權擁護者,以廢除死刑為最大的使命和任務。
一審、二審時,被告福田對所犯殺人和強奸罪行完全沒有否認,但是在終審時,辯護律師團忽然全盤否定了之前的供述。世紀辯護團提出的主張是:由于被告福田的母親是自殺身亡,被告由于渴望母愛、渴望母親擁抱的欲望過于強烈,才會情不自禁地抱緊被害人,最后因為過失造成了被害人的死亡。被告并非出于強奸的目的才進入民宅,而是出于對母愛的渴望。
至于被害人死后還對被害人奸尸的行為,世紀律師團是這樣辯解的:被告從一個魔幻小說中學到,將精子送入被害人體內,被害人就會起死回生。所以,在被害人死后,被告對死者的性行為并非污辱遺體,而是一種起死回生的儀式。
對于用繩索勒死嬰兒的行為,律師團稱那也不是心存殺念,因為夕夏妹妹一直哭泣,福田想讓她停止哭泣,在她脖子上綁了個蝴蝶結而已。
辯方律師團的結論是:被告并非故意強奸殺人而是傷害致死。檢方只是因為想讓被告判處死刑,才將被告塑造成為十惡不赦的形象。
辯護律師團的這些觀點讓所有人都震驚了。
通過這些辯護詞,絲毫看不出被告的反省之意,相反卻看到了被告對罪行的一味開脫,甚至不惜違反常理,不斷刺激被害人家屬。
2008年4月22日判決當天,廣島高等法院周圍人潮涌動,近4000名民眾爭相申請僅有的26張旁聽證,幾乎所有的電視臺都在法院旁邊設置了臨時攝影棚進行現場報道。在民意的推動之下,死刑概率明顯增加,被告與辯護律師的策略簡直是將自己向死刑推進了一步。
在全國矚目之下,上午12時02分,楢崎法官宣布:“被告人之供述與被害者尸體檢查結果并不一致;被告人確認被害者死后的行為可合理推定被告人為了滿足性欲遂行奸淫;被告為了減輕自罪,編造虛假陳述,其雖于口頭反省及謝罪,但實際上卻愚弄和刺激被害人及其家屬;被告人未能加深心中悔意,相反,其反社會性格不斷增長……依據以上種種理由,第一審判決作廢。判處被告死刑。”
此時距彌生母女被害已過去了九年。死刑宣判后的記者會上,本村洋卻無任何“勝利”的喜悅,他只淡淡地說:“我會把判決書帶到墓前讓妻女知道。”早在2002年一審判決后,本村洋曾說過這樣一段話:“死刑的意義在于,讓一個犯了殺人罪的犯人誠實地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從心里反省自己的誤行,決定將自己剩余的人生用來贖罪并對社會做有意義的奉獻。無情地奪取他人的生命的確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但是這個時候犯人才會真切地體會到,被自己殺害的人,他們的生命也是這樣地無價。很遺憾,有些人只有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才會了解生命的尊嚴及意義。”
歷時九年,在三千多個絕望的日子里,本村洋以一人之力,震動了整個日本社會,日本連續三任首相對此案予以密切關注,日本的司法體系因此案得以修正,三大法律得以修改,他與有過相似經歷的人共同成立了“全國犯罪被害者協會”,向忽視被害者權利的體制發起挑戰,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司法英雄。
雖然福田孝行至今仍被關押在廣島拘留所,未執行死刑,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所犯罪行的嚴重性,開始寫信表達自己的懺悔。可以說,這一“逆轉”死刑事件的影響是極為深遠的,《朝日新聞》在社會評論中寫道:“人們似乎又恢復了一些對司法的信賴。”
不過這例案件因其巨大的影響力被誤傳為日本第一例未成年人判處死刑的案件,但事實并非如此。它的判決所參照的“永山標準”,便是出自1968年一起19歲的未成年人殺害四人的案件,該案的被告永山則夫在1990年被判死刑,且于七年后執行。這也是日本司法史上一起著名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