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
剛讀完葉兆言的新書《無用的美好》。這本書的封面上寫著:“我們常常對現實力不從心,幸而,還有這些無用的美好,寬慰每一個人。”
文學是無用的,這是葉兆言一直的看法,他說過:“對文學的用途,我一直是悲觀主義者,但文學和愛情一樣,無用,卻是美好的。”
這里面有一個作家的清醒和坦誠,卻也有一個作家的熱情和自信———畢竟,他還是堅信文學和愛情一樣,是讓人生更有色彩和更有味道的事情。
在藝術創作上,新不一定是好的,舊的也不一定好。好的才是好的。
學問論深淺,情懷和趣味應該論濃淡。
唐人絕句情懷濃,所以飽滿明快;汪曾祺小說趣味濃,所以雋永耐品;日本插花也濃,太濃了,往往只好歸于“侘”與“寂”。
一直認為作家應該自然地寫出作品,“仿佛樹上長出葉子來一般”(濟慈語),不僅長出葉子,還長出枝杈,長出年輪。

但是長出來之后呢?恐怕很少有人能真正絲毫不關心作品的命運。
我們迄今為止知道的最純粹的作家博爾赫斯,他對自己的第一本書的處理方式,也許可以稱得上獨一無二。
1923年,24歲的博爾赫斯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詩集《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當時出版書是一件“冒險的事”,一共只印了三百本,而作者根本沒有幻想過以它換取任何實際利益(金錢職位以及其他通常可能的希望),他把它們靜靜地散發了出去。在他的自述《我的生活》中他這樣回憶———“我發現去《我們》編輯部的許多人都把大衣掛在衣帽間里。于是我帶著五十或一百本書去見阿爾弗雷多·比安奇。他是編輯部的一位編輯。比安奇開心地望了望我,說‘:你是想要我替你賣書嗎?……我回答說‘:不,我雖然寫了這本書,但我不是精神失常的人。我想我可以求你把一些書悄悄塞進那些掛在那兒的大衣兜里。他很寬厚地答應了。過了很久我再去那里的時候,我發現有一些大衣的主人已經讀了我的詩,甚至有人還寫了評論。”
———托人把自己的書悄悄放進陌生人的大衣口袋。
———當然,那些陌生人,高概率是專業的或者有眼光的讀者。現在的作家,到哪里尋找這樣的陌生人的大衣口袋?甚至,這樣的衣帽間?
劉禹錫的《竹枝詞》,其中一首“白帝城頭春草生,白鹽山下蜀江清。南人上來歌一曲,北人莫上動鄉情”。蘇東坡特別贊賞,嘆道:“此奔軼絕塵,不可追也。”
非常喜歡劉禹錫,但覺得蘇東坡對這首的評價有點太高,不知道是否有點文人常見的夸張。
有一次在山坡上,站在樹陰下,聽見有人唱山歌,突然想起這首竹枝詞,然后覺得確實好。明明是文人寫的,可是完全是民歌的調子和氣質,不要說什么典故,就是書齋的氣息都一掃而凈,不像是模仿,倒像是劉禹錫變成了白鹽山下、蜀江邊上的一個山民,隨口唱出來的,風行水上,全無造作,一清見地,卻又有宛轉的風調。這個實在難得。
人贊王維詩“多少自在”。王維的山林是超脫空明的山林,而劉禹錫的山林原在世俗煙火境中,竟然如此自在,這個難得之至。難怪蘇東坡要贊嘆。
閱讀也好,研究也罷,多這樣的會心,自己就有樂趣,別人也容易有樂趣。
寫作的狀態,是從日常的脫離。日常生活很忙碌、周圍環境很動蕩的人要寫作,就要靠一瞬間逃離的速度夠快。不是肉身,而是你的胡思亂想的速度要快。
就像從一堆互相撕扯的人中擠出來,他們還想繼續纏住你,你必須馬上拔腿狂奔,轉眼不見,進入一個非日常的世界。
小說里的人物,讓人覺得世界上真有這個人,關心其命運,就已經是好了。讓人覺得:換作是我,在那種境地里,恐怕也會那么一步一步往人物走的那條路去,就好中之好。
讀者與人物距離越大,而能讓讀者認為“我也會如此”,越成功。說明邏輯的枝干是對的,情感的血脈是暢的。
讀到好作品,心情真是悲欣交集。“欣”是陶醉是驚喜,“悲”是灰心是沮喪:人家寫得這么好,我還有什么必要寫?從此不寫才對!
這種閱讀感受,是最醇美的打擊,最絕望的滿足。
那么,為什么還在寫呢?因為終究還是盼望,和那些同時代的寫作人,拋開皮囊和日常,在文字的世界、在靈魂的巔峰相逢。
選自《文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