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拳王

麥子

張方勇上一次站在拳擊擂臺上是2017年7月1日。在WBA（世界拳擊協(xié)會）中國雛量級青年金腰帶拳王爭霸賽中，他在第六回合以TKO（技術擊倒）戰(zhàn)勝對手，成了中國第一位WBA雛量級青年拳王金腰帶得主。

張方勇參加的比賽是50.8公斤的蠅量級。賽前，他的體重在標準范圍內(nèi)，但對手體重有54公斤多。在職業(yè)拳擊比賽中，同一級別，如果雙方重量懸殊，比賽要么取消，要么升級。為了讓比賽能夠進行，張方勇請組委會把量級調(diào)整為53.5公斤的雛量級，以降低對手的減重壓力。只是，這樣一來，張方勇等于是在跟比自己高兩個重量級的對手比賽。

硬著頭皮上總比放棄要好。這是他等待多年的機會。對他這種“草根拳手”來說，這也許是唯一一次爭奪拳王金腰帶的機會。他不得不“搏一次”。

“搏一次”

搏——是張方勇從15歲開始的常態(tài)。

1993年5月，張方勇出生于重慶市云陽縣沙市鎮(zhèn)，是家中老幺。云陽縣是出名的“面工之鄉(xiāng)”，全國75%面條加工經(jīng)營者都是云陽人。張方勇的父母也在其中，不出意外，頂多上完初中的張方勇也會像哥哥姐姐一樣，跟著父母外出加工面條。張方勇不想跟面條耗著，他要找個別的路子出人頭地。

15歲那年，萬州摔跤隊到他們中學選苗子，張方勇毛遂自薦，教練以“年紀有點大”拒絕了。最后，張方勇直接在地上做了組俯臥撐，勉強被選上了。他并非真想練摔跤。當時云陽出了個舉重世界冠軍伍健，張方勇想像她一樣，學一門體育離開小村鎮(zhèn)。只要能帶他走出四面環(huán)繞的大山，讓他學什么都行。

盡管是體校訓練最刻苦的那個，張方勇大多數(shù)時候也只能給十二三歲的學生當陪練。練了一年，只得了個重慶市第三屆運動會第三名的成績。教練看不下去了，勸他：“別再堅持了，堅持下去也不會有希望”。

班主任建議他去學拳擊。張方勇在網(wǎng)上看到了一些職業(yè)拳擊視頻，尤其仰慕職業(yè)拳擊明星曼尼·帕奎奧。那個出身貧困的菲律賓小個子靠一雙拳頭掙了數(shù)十億美金，共獲得8個級別的拳擊冠軍。張方勇從此打定主意學拳擊，想像帕奎奧一樣用拳擊改變命運。

與只有獎牌沒有獎金的業(yè)余拳擊相比，職業(yè)拳擊有著更為完善的商業(yè)運作，拳手級別越高，出場費也越高。目前，鄒市明的出場費高達上千萬人民幣，而世界拳王梅威瑟則能拿到一億美元的出場費——職業(yè)拳擊也因此成為了無數(shù)窮孩子想要改變命運、飛躍階層的路徑。

張方勇開始決定學拳時，整個萬州沒有一家拳擊館。他上網(wǎng)搜了好久，在西安找到一家健身房，據(jù)說那里曾走出過一位金腰帶得主。父母不愿讓兒子再去干那“挨打的營生”，但拗不過他，還是給他打了2000塊錢。

到了西安后，現(xiàn)實將張方勇的想象一拳擊碎。他以為在這里也能像在體校一樣交點學費，管吃管住管訓練。結(jié)果，光是訓練費就要3000多。張方勇在附近村里租了個每月100塊的單間，還在小姨家?guī)兔Π崦娣?。最開始一次搬一袋，每袋50斤，后來，最多的時候，張方勇一次能扛4袋。搬面粉要用手指抓牢面粉袋兩角，時間一長，他的指甲變彎，像一雙貓爪。每月，他能拿到2000塊錢，基本都用在拳擊上。

練了沒兩年，張方勇就盤算著離開了。西安的拳館并不專業(yè)，他覺得這里的人練拳就是打沙袋，不過是種消遣。人在其中，心浮氣躁，越練越懶。

后來，他在雜志上看到云南有家拳擊俱樂部出了一位名叫“熊朝忠”的拳王，即將挑戰(zhàn)亞洲拳王。熊朝忠跟張方勇一樣，個子不高。因為曾在煤礦拉過煤車，也被叫做“礦工拳王”。張方勇第一次知道，原來中國也有像帕奎奧一樣靠拳擊改變命運的人。

2012年3月，19歲的張方勇坐了36個小時硬座到了云南。他在俱樂部附近的城中村找了個單間，周遭住了不少拳手，熊朝忠就住在他樓上。他花了1900多元在俱樂部報了名，那里到處貼滿了熊朝忠的照片。

那一年，熊朝忠在WBC迷你輕量級拳王爭奪中擊敗對手，成為世界拳王。當時，張方勇就在擂臺一角，他負責提水桶、搭擂臺、壓圍繩。這場比賽過后，熊朝忠的出場費水漲船高，買了豪車，為慈善捐款幾十萬，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拳館，也搬離了張方勇所在的城中村——他們在這里，僅僅做了兩個月鄰居。

這兩個月中，兩人在同一家拳館訓練，張方勇經(jīng)常充當熊朝忠的陪練，希望借此得到高手指點。他記得自己挨過最重的一拳就是熊朝忠打的。熊朝忠的經(jīng)歷令張方勇的信心更足了，他覺得自己來對了地方，“我訓練這么刻苦的人，一定也能像他一樣打比賽。”

逆襲

只是，職業(yè)拳擊的世界就像一座等級森嚴的金字塔，想成為頂級拳手、拿到高額出場費，就意味著需要從最底層的比賽打起，一點點攀爬，而最終能達到頂點的人，少之又少。

2014年，張方勇差點被打趴。當時，他剛剛在國內(nèi)打完自己的第一場職業(yè)拳擊比賽，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筆出場費——600元人民幣。他用這筆錢給自己買了一副泰國產(chǎn)的拳套，而這場勝利也讓他有機會去國外打比賽，去做高排名拳手向上攀爬的“墊腳石”——商業(yè)化操作的職業(yè)拳擊比賽一直有個常規(guī)操作：排名較高的拳手會選擇鐵定能打贏的低排名對手來給自己“刷戰(zhàn)績”。張方勇第一次出國參賽，就是作為一塊被選中的“墊腳石”。

那年10月，他去日本參賽。站在擂臺上，周圍觀眾掌聲熱烈，其中有一兩百個中國人，張方勇覺得自己“真的進入世界舞臺了”。

日本是亞洲第一拳擊強國，在現(xiàn)役亞洲拳王排名上，前50名有超過一半都來自日本。對于自己的“炮灰”身份，張方勇自己倒不太在乎，“不管輸贏，總當是一種磨練，至少有比賽可打”。對于排名靠后的草根拳手來說，“你根本沒的選，都是別人挑的你。”

在日本和泰國的兩場比賽，張方勇接連被打敗，鼻梁斷了，眉骨開裂。直到現(xiàn)在，他的鼻子仍是歪的。那時的張方勇已經(jīng)21歲，備戰(zhàn)比賽花光了他所有積蓄。因為沒錢，12月回到昆明后，他拿不出縫合傷口的錢，只能自己買消炎藥、紗布簡單處理，不敢輕易睜大眼睛以防傷口開裂。

那年春節(jié)，是張方勇過得最絕望的新年。回老家的他打算就此放棄，跟著家人外出做面，就這么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下去。

在老家看醫(yī)生時，醫(yī)生問他傷是怎么來的，他答：“去國外打拳擊受的傷?！贬t(yī)生贊賞他已經(jīng)是中國為數(shù)不多的拳手中很厲害的了。這也許是醫(yī)生的一劑止疼藥，但效果相當管用。在醫(yī)院養(yǎng)傷的十幾天，同病房的老人都知道了這個年輕人出國比賽，紛紛夸他。這讓張方勇感到欣慰，“這時候已經(jīng)不是單純?yōu)榱烁淖兠\而練拳擊了，它帶給了我一種成就感和自信”。休息數(shù)月后，他再次回到昆明。

訓練依舊從每天下午2點開始，其他時候張方勇仍然要工作賺生活費。幾年間他干過保安、服務員、擺地攤……攢了點錢就買了輛二手電動車開摩的。張方勇害羞，張不開口拉客，有時候在KTV門口等到凌晨一兩點，最后還是獨自回家。生意最好的時候，他一天也不過拉十來單，賺一百多元。2016年前后，外賣行業(yè)興起，他索性送起了外賣。

但這份工作并沒有比開摩的容易多少。送外賣不到一個月，張方勇的車就被偷了，損失6000多。而不熟悉業(yè)務的他還經(jīng)常因為沒能準時送達而被給差評，“一條差評就得被扣70元，跑一個單子才賺五塊五?！碑敃r，他一個月跑單賺的錢不過兩三千。

生活看上去仍然沒有希望，但作為拳手，吃了兩次敗仗的張方勇好像突然開了竅。他總結(jié)出了前幾次比賽中自己在防守上存在的問題，加強訓練。2015年一整年，他打了8場比賽，其中7勝1平。最讓他驕傲的是打敗了全運會拳擊冠軍董壯壯。

想從業(yè)余拳手轉(zhuǎn)型為專業(yè)拳手的董壯壯同樣需要一塊“試金石”。2015年12月末，他選中了張方勇。在得知跟張方勇比賽之后，董壯壯的菲律賓教練一臉不屑。在此之前，董壯壯創(chuàng)下了五次KO對手的戰(zhàn)績，跟他比起來，張方勇是個不折不扣的“屌絲”。

那段時間，張方勇每天四點多起床跑步20公里。盡管他幾乎沒有勝算，但還是有人支持他。俱樂部資歷最長的教練從沒替學員拿過靶，那次破天荒替他拿靶訓練。張方勇開心得特意拍照留念，決定一定要咬緊牙關打完比賽。

經(jīng)過專業(yè)訓練的董壯壯身手靈敏。一開打，張方勇覺得自己“就像他的移動沙包”。第二回開始后，底下的人為張方勇打氣，他拼著一股勁兒打，終于在第四回合擊倒對手。為保存對手顏面，原本六個回合的比賽被緊急叫停，裁判宣布張方勇獲勝。

這次比賽后，董壯壯不再打職業(yè)拳擊賽，重新回到業(yè)余比賽中，“沒想到他會在我這兒翻船?！睆埛接抡f。此后，在全球1000多名同級別選手中，張方勇世界排名第120，中國排名第一。

打的是“欲望”

戰(zhàn)勝董壯壯的一年后，張方勇終于迎來了那場讓自己加冕拳王的比賽。

只是，比賽被調(diào)整為雛量級后，張方勇果然先吃了個虧。對方毫不手軟。第一回合，張方勇挨了一記重拳，“差點昏迷過去”。緩過來后，他憑著本能連出重拳，到第四回合已占據(jù)點數(shù)優(yōu)勢。第六回合，對方的手已經(jīng)抬不起來，無法防守。在裁判宣布前，張方勇就知道自己贏了。

當時，有人統(tǒng)計過，張方勇在一回合中出拳一百多下。在一般拳王比賽中，一回合出幾十拳已是相當厲害，超過一百下堪稱“恐怖”。張方勇不給自己留任何調(diào)整的時間，他只是從頭到尾都在揮拳。雙方打得頭破血流，險些飛出擂臺，落到場外的解說員面前。

看到張方勇在擂臺上奮力揮拳，沒有人能想到，在拿到這個金腰帶前的一周，他還在送外賣。那是對意志力的賽前集訓。他每次比賽都要減重五六公斤，為了工作和打拳，只能餓著肚子看后廚做排骨，再把它們送到客人手里。

而終于拿到金腰帶時，臺下只有姐夫和外賣公司老板領來的幾個朋友在現(xiàn)場。當時，張方勇唯一的感覺是手里的金腰帶還挺沉。很快，他又感受到了拳王的另一重體驗：疼。

當天晚上12點，腎上腺素退潮，痛楚淹沒全身。擂臺上挨的拳頭一一發(fā)作，他蜷在床上吐了一整夜，“沒有人知道一個冠軍回到家會疼得多難受”。

觀眾們喜歡看草根逆襲，拳擊圈卻有自己的規(guī)律，“圈子里并不看好我們這些雜草選手，他們希望看到的是被培養(yǎng)出的明星選手?！睆埛接抡f。

因此，不要命，這就是他的風格。相比技術型拳手，靠扛面粉、當保安、送外賣打到現(xiàn)在的他，其實打的是“欲望”，那些被傾注大力氣培養(yǎng)的明星選手“沒吃過我們這種苦，永遠不知道我們的意志力有多強”。

拿到金腰帶后，張方勇的生活一度被改變了——電話“接都接不完”，參加各種活動、采訪邀請紛至沓來，全中國的拳擊圈幾乎都認識了他。他以為，一切都會越來越好。事實上，危機比轉(zhuǎn)機來得早。

忙于上節(jié)目的張方勇沒時間訓練、工作，短短數(shù)月就花光了一萬多塊積蓄，“就這樣，金腰帶讓我變成了一個負債累累的人?！?/p>

他不得不做回外賣小哥。因為練拳擊，張方勇身體素質(zhì)極好。在海拔1900米以上的云南，他爬樓梯從不氣喘，下了電動車就是跑，沒有走著送餐的時候。那時他每天6點起床跑步，8點開始送外賣，下午則有固定訓練時間。一個月賺兩三千，也足以支付生活所需。他還曾創(chuàng)下一天送69單的紀錄，紀錄保持了半年才被打破。

隨著外賣行業(yè)競爭越發(fā)激烈，現(xiàn)在，張方勇要花更長時間等單、送貨。為了完成每天20單的配送任務，他把家搬到了外賣站點附近，在家里放置了簡單的訓練機械，抓緊零碎時間訓練。而那條金腰帶帶給他的唯一影響是，偶爾會有人認出他，要求合影。在媒體報道最密集的時候，他不得不戴著口罩送外賣。

“全世界參與職業(yè)拳擊的運動員有幾十萬，但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幾人才能真正改變命運。”張方勇說。他好幾次提到2017年打敗明星拳手鄒市明的日本拳手木村翔。這原本也是一次刷戰(zhàn)績的比賽，但沒有贊助商、靠打工度日的木村翔意外獲勝。贏了比賽后，木村翔仍然過著打工仔的生活，照樣要每天7點前趕到運輸公司，把啤酒逐一送到居酒屋。在張方勇的同門中，80%都是如此，“我只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代表人物”。

在旁人眼中，有著“青年拳王”頭銜的張方勇似乎有更好出路。他可以頂著這個名號，開拳館賺錢，“但我不能只在這里，我的夢想不是為了到這里就結(jié)束的”。

他的夢想和他的拳頭一樣，不耍花招，拳拳到肉。

17歲，獨自在西安的張方勇夢想買一雙耐克標準跑鞋；24歲，拿到金腰帶的他想沖擊亞洲拳王；現(xiàn)在的張方勇只希望能堅持到再打兩場漂亮的比賽。當了拳王后，國外找他練手的人少了，他也不愿用國內(nèi)新手刷成績，所以想打比賽難上加難，因此，那場令他加冕“青年拳王”的比賽，也是他這一年多來參加的唯一一場正式拳賽。

張方勇始終記得只和自己做了兩個月城中村鄰居的熊朝忠。今年7月，對戰(zhàn)年輕選手時，熊朝忠坦言，如今的自己已經(jīng)將打拳當作享受。對于張方勇來說，熊朝忠是榜樣，也是堅持下去的力量來源。如果說，他之前決定打拳的勇氣來自帕奎奧，那么，能讓他堅持這么久，很大程度也要歸功于熊朝忠，“這就是你身邊真實的人物，因為他的存在，我們才能堅持更久?！?/p>

練拳8年，他眼看著身邊的朋友有些早已放棄，36歲的熊朝忠也快要退役，但張方勇還在這里。對他來說，“生活就是每天給自己制造希望。今天熬過去，希望一天比一天好，希望有一天能不送外賣專心訓練。那時候也許我會變得更強，能打贏更強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