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詩苑

陳立平等

夜晚九時許（外三首） 哈佛大學 海海

夜晚九時許

鄰人的窗戶就被夜色吞沒

就像一位七十歲的老人

露出兩排細嫩的牙齦又重新把嘴合上

這是黑夜照顧了他

讓他盡早安眠不要錯過

來日最早的日光

黑夜也照顧這個叫水村的地方

它熄滅了所有的路燈

像安撫一群傍晚嬉鬧的九歲的姑娘

把花綠的鞋子掛在墻上

飛騰去夢中把未盡的興致補上

黑夜也照顧那些離家夜行的貓

讓它們趕在晨困到來之前捕獲一只松鼠

或者一只困乏打盹的麻雀

把它們殘忍的捕食

和被尖冰劃破的爪子變成聽說

結隊的大雁

一口氣走到一座1847年的教堂

樸素的紅磚里沒有架進去一根電線

無需用力想里面應是燭炬熠熠

把星星和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照出些輝煌和陰天里逆反的璀璨

教堂鐘聲響過幾聲

頭頂飛過一行野雁

優雅如幾位湖邊常住的詩人

結群騎行在冬日的天空

注視這世界的屋頂

和被北風蒼老的手指拾去葉子的老樹

這光與電的世界啊

越來越少結隊的詩人

越來越少欠身致意的搖曳燭光

只有在風拾起又扔掉的樹葉里

冷風才敢興嘆蒼老

只有在那高過屋頂一屋的紅磚上

野雁才敢駐足

理順翅膀上的長羽

如理順兩句湖畔輕聲的吟唱

永凍長河

廣播中說格林蘭島的冰蓋

被科學測量

一百萬立方公里的固體淡水下

一條條山脊和峽谷

虔誠地托起兩座蜿蜓盤踞的分水嶺

兩座長嶺卻并不孤獨

舉案齊眉處

流淌著一條皚皚閃耀的永凍長河

預測說兩百年后

再兩百年后

永凍的河水醒來

從叮咚到磅礴

把這座被遺忘的成年孤島

帶向天庭漏水般的生活

山脊發癢峽谷潮熱

酷冷的北極風被漫山的粉紅染過

我想不到

比一條永凍的長河更冷艷的承諾

也想不到當山坡熱出了疹子

粉紅的峽谷飄蕩著粉紅的濕熱

還有什么比這更讓人向往重新活過

治愈

九號那天這里下了一場大雪

在麻州道一個叫高起的咖啡廳

去送一個同學回他的祖國埃及

他并非出生在埃及

父親是埃及的基督徒

多年前去挪威宗教避難

母親是比利時人

幾個月前的一堂課上

他像拆解方程一樣

給我拆解他名字里的機密

后來有一日去他的寢室

聊起我們人生的困惑

他說他是沒有祖國的人

窗外前日的落雪

此時已頹然在消逝的路上

于是給他看那天用慢鏡頭拍的落雪

初生的雪花，幸寵這不潔的世界

哪片土地，才是雪的祖國？

他咧嘴稱贊我六秒鐘的影片

又熱情地找出挪威的一個瀑布

也是用治愈的慢鏡頭拍的

欣喜之余我讓他講講他的出生國

他說挪威是很狹長的國家

有多長？以比利時為中間點

南北各半個歐洲

這是一個讓人驚異的長度

假設挪威的南角保持不動

順時針旋轉

最北的雪的永居的故鄉

就恰好可以親吻地中海南岸的萬年古國

月夜（外五首） 蘭州交通大學 王安琪

月如團扇

圓圓的，輕輕的

有風一下一下吹來

秋天，就這樣被吹走了

樹木尷尬地裸著身體

此時月如止水

遠遠地，靜靜地照著

一個不愛你的人

坐在河邊哭泣

理想

晨光一瓣瓣落下

河流上有我的船只

云朵的手巾把天空擦得透亮

只要是春天

這個鎮子上的事

沒有什么能大過草木的生計

停船，靠岸

柳間步履匆匆志得意滿的少年

是我不涉水的愛人

悼木心

推開半扇窗子

放一些月光進來

晚安

在幽香醉人的小鎮

晚安

在星如瑩水的夜空

地上有人念你

如青草在風中擺動

秋時雨

咖啡館的門口

故人捎來他的問候

城市中行走的雨傘

背部有些疼痛

安靜空曠的夏季

悶熱的少年時分

再見，冬妮婭

水知道我

云知道我

我把眼淚交給天空

人間才會下雨

傍晚

傍晚灰蒙蒙的

如同大霧的早晨

他們從各自的大衣兜里

笨拙地掏出一只手

輕握

如同葉落的秋天

一個不可解

不必解的吻

開花

大部分花

都在春天開了

那些白色的

似乎不情愿開

一旦開了，就得空等它

無瑕的色彩

養鳥經（外一首） 陜西師范大學 劉陽鶴

去年年末，父親買回了

一對畫眉：一只是公的，另一只

也是公的。它們一大一小，借體內

不大不小的鳴管，學習音律——

倘若真要練，卻是不易。此時，只見

父親朝窗外挪動音箱，好讓虛擬的

求偶信號探出腦袋。基于陌生的

際遇，父親對此頗為用心。而我卻難以

忍受母畫眉的嘶啞，這曾一度

被鄰舍辨認為報喜的老鴉。日子久了

父親不再依托于電子逗趣兒……

但他每天的遛鳥方式，也無非是

將籠子拿出拿進

一時想來，在無數個進出間

父親鐘愛于添食倒水，在那塊天藍的

遮籠布被揭開之時。他就這樣

在春光的羞赧處，看藍布內外

更迭著有限自由的白晝，與噤聲不語的

黑夜。“啾啾啾”，婉轉中它們

自恃裹挾有好斗的脾性，在駁斥

安樂窩里疲乏的時日……父親說過：

“終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兒”

后來沒多久，我意識到某種可能：如能

不斷受寵于這般高強度的人道關懷

它們勢必會在日后喬遷時賣出一個好價錢

鴨的戲劇

在歷史篇什中，樹人

周全著自身。從幼時之惑

借由寓言集析疑，我幡然醒悟于

一只鴨的臨危——

聽鵝說，它先是被群鴨

啄傷脖頸，后被行人施救：入鐵籠

與水性偏離。隔日午時，我亦

聞及一個孩子正提溜一把

水槍抽射鴨身。當我再次

回到籠養處，眼觀“小鴨也誠然是

可哀”。它戰戰兢兢，心中

默念：人，是不是會時不時罹患

神經官能癥？可長成的

鴨群嘀咕不已，它們只是寄望于

閑散者的食物碎屑，并甘愿

在暮晚排演一出肥皂劇。

*化用“小鴨也誠然是可愛”。——魯迅《鴨的喜劇》

長江圖（外二首） 河西學院 趙倩

凌晨一點

《長江圖》里的游輪緩緩行駛

我仿佛等了很久

閉著眼睛等

潮汐的水聲

在我的體內逆流，去向不明

觀音閣

類似于一個事物的經過

和它溢出來的節制

有時，我接不住它

就糾纏著，出逃

信仰，于是也投靠宗教

墜入長江的悖論里，失去重心

有些，我說不出來

就像和自己和解這種事

隱匿著，就失去了因果

期待可以省略

我不想這樣過早地把自己交出去

活在暮色里的玉蘭香

草垛、青煙路過暮色

樹旁的小孩子

心不在焉地揪著蒲公英的耳朵

鳥兒的羽毛像白云呼吸

風箏的線順著電網交叉

天很藍，人像螞蟻忙碌

搬運糧食的那個男人

在杏樹下抽了一根紅蘭州

開著破爛的拖拉機經過民主巷

小心翼翼的像拎了一群張著嘴的刀子

土坯墻倒在木塔寺的后面

黃昏開在玉蘭的中央

盛產陽光的季節

日子被烤得發燙

火車記

居住在西北風的預警里

熱烈的事物像攝氏度

描述起來就是警報迭起

無休無止

從蘭州回來的途中

深夜一點多的列車寂靜

打工的中年婦女巧妙地蜷縮在座位上

折疊的身體，單薄的衣服

我成了另一個防空洞的俘虜

在夜窗上

回旋到肺葉的脈絡里，打了一個激靈

月亮掛在車廂的接頭處

風往心里吹

而失眠的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