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信快樂

姜燁雨

冬去春來，玉蘭花開滿整座小城，喜歡的民謠歌手曹方，來到我所居住的城市，舉辦了一場歌友會。這個文藝低調的民謠女歌手，在唱完幾首樂迷熟悉的歌曲之后，突然臨場換歌，唱起了一首傳唱度較低的歌。歌名叫作《信》，這是她曾在寫給友人的信中，言及的年少情思。

在曹方唱完這首歌之后，她輕淡淡地向臺下的樂迷問了一句：“親愛的，你們還寫信嗎？”

臺下一時靜默，無人應答，但隨后的歡呼聲取代了尷尬的氣氛。我當時站在很靠近舞臺的位置，清楚地看見曹方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又悲傷的表情。

散場之后，這首歌的幾句歌詞，卻一直在我腦海揮之不去。就在這件事的不久之前，我在一次整理書櫥舊物時，偶然在一堆書中間發現了一封顏色早已泛黃的信。像一段被長久遺忘和擱置的老故事，它從一本早已過期的雜志里掉了出來。我希望能從中獲取一些記憶，拾起來看，卻發現信封內什么也沒有，連信封上的地址也都模糊不清。

我突然發現，自己也已經很多年沒有收到過信了。我多想重新體會一下收信的心情啊，看著信紙背面的風景，想象寫信人現在所在的地方。看著信封上的郵戳，想象它從別人那里幾經輾轉才被送到我這里。

我當然還記著，彼此曾用藍色墨水筆，一筆一畫，仔仔細細寫下的思念，傾訴不盡的小憂愁和希望。那時我們還沒有智能手機，寫信成為最常用的通訊方式。連學校的文具店都專門騰出一塊領域，出售精美的信紙和郵票。占據這片領域的往往都是女生，擠在一起，反復地挑選，從她們認真的表情上，也多少能夠看出收信人在心中的重要位置。

也有像我和夏君一樣喜歡通信的男生。初中三年，我們曾兩年是同桌。夏君熱愛畫畫，草木蟲魚被他用鉛筆素描在省錢買來的畫紙上，桌洞被它塞得滿滿的。他常常在課間拿出來跟我分享，少年不無認真地把它們叫作夢想。

中考之后，我升入重點高中讀書，夏君因中考發揮失常，最終去了縣城的一所普通的高中，兩所學校相距很遠。那時候，我們沒有手機，也沒有網絡，但并未因此斷了聯系。像是默契地約定過一樣，開始每個星期都給彼此寫一封信。

等來信的那份心情，至今記憶猶新，每天在心底仔細計算著來信的日子。每次都要在課間十分鐘一路奔跑著沖到收發室，來來回回，總累得氣喘吁吁，卻依然樂在其中。當時的來信都堆在一張桌子上，需要自己查看翻找。那張桌子常常會被一群同學圍起來，翻找著屬于自己的信。整個過程里，心情也會起伏不定，有人會因拿到信而歡呼雀躍，也有人會空著手低頭默默地離開。

當時我剛升入高一，學習壓力很大，理科成績也很差勁，不受老師的關注，卑微得像一粒塵土。每次受到挫敗，或者心情抑郁之時，我便從桌洞里拿出他的信來念。看到他的信，就像他在身邊一樣，立刻變得勇敢，朝窗外輕呼一口氣，繼續不服輸地奮斗起來。

他是一個樂天派的男孩，對任何事情都自信積極，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很勇敢地做自己。而我卻相對自卑軟弱，不敢融入群體之中。他曾在信中告訴我，我笑起來的樣子其實很好看。偶爾我也在想，自己性格的轉變，是不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他的影響。

事實上，他是單親家庭，他的媽媽在初三那年患病離開，家里還有年幼的弟弟和妹妹。高二那年，夏君寫信來說要邀請我去他家做客。那天晚上，在他家的陽臺上，我們聊了很多。他告訴我，他是姥姥帶大的孩子，姥姥是他最親最愛的人，也是最放不下的人。每次放假，他總是第一個去看望她。他說，他每一次去，姥姥都會高興很長時間，但是每一次去，姥姥似乎也都看著又老了很多。他很擔心那一天的到來。說到這個，夏君把臉扭到一邊，偷偷地抹眼淚。

我們一寫就將近三年，寫信建立起來的感情，甚至比那些朝夕相處的人還要堅固。我們在信中寫過太多年少的天真、期盼、困惑和焦灼。后來高考越來越近，我們都忙著備考，信就漸漸變少了。最后一次接到他的電話，是在高考的前兩天。我們在通話的過程中，喜悅平靜，給彼此鼓勁。

我不知道他后來發生了什么事，在這一通電話之后，至今，我都沒有再遇見過他。我后悔當初對他的關心，遠遠少于他給我的。年少時的我，對他給予的鼓勵和陪伴，理解得太單純，不懂付出與愛人。

我想我后來是看見過他的，在那個暑假，鄉鎮塵土飛揚的路邊，一個男生騎著一輛電動四輪車，拉著滿滿的一車貨物，從我身旁飛快地經過。我在無意中瞥了他一眼。他太像夏君了，或者他就是，還是少年時白白的臉龐，只是更瘦了，眼窩深陷，一臉茫然。但后來我又希望那不是他，那個曾經在課間拿著他的畫手舞足蹈，曾信誓旦旦地說要開一家自己的動漫設計公司的男生，我真心希望他如今夢想成真。

假期和朋友一起到廈門旅行，在弄堂游逛時，曾路過一家裝飾清新的店鋪，門牌寫著“給你寫信”。游客可以在店內寫信、寄信，店主提供郵寄服務。在快要離開廈門時，我獨自偷偷地跑到那家店鋪，精心地挑選信紙和郵票，給夏君寫了一封信。

我憑借模糊的印象，在信封的地址一欄，寫上夏君曾經所就讀高中的地址。至今我都沒有收到回信，我當然知道，我也不可能收到回信。我所做的傻事，不妨說是在對過去那個溫純如白開水般的少年寫的最終告白：夏君，愿你生如盛夏。

這也是我寫的最后一封信，一封有去無回的信，就像是我們的青春，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都曾是少年，喜歡為一件小事歡呼雀躍，忍不住就寫進信里，讓它代替我們，穿越時空抵達目的地，與喜歡的人分享。但也常常誤把天真當成夢想，羞于訴說，便折成沉甸甸的秘密，裝進信里，讓它幫你保管著。

而至于這個過程里發生過的遺憾和錯失，難免讓我們說起某些無法被原諒的事，某些讓我們永遠無法原諒的事。但我們原諒了，我們每次都原諒了。畢竟，在奔騰如河的時間面前，在龐大的歲月面前，我們也終究原諒了生活。

夏君曾在信中不無浪漫地寫：想哭就看海，想我就寫信。

夏君，愿收信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