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
摘 要:從十卷本 《錢學森書信》和五卷本《錢學森書信補編》可以看出,錢學森院士有著濃厚的術語規范情結。他認為術語定名得有“中國范兒”, 同時也堅定地踐行著術語規范化這一思想。
關鍵詞:錢學森書信,錢學森書信補編,術語,規范
中圖分類號:N04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3-8578.2018.04.014
Abstract:From Qian Xuesens Letter(ten volumes)and Qian Xueses Letter Supplement(five volumes), we can see that academician Qian Xuesen has strong thoughts on terminology standardization. He believes that the terminology must be named “Chinese Style” and is also a firm practitioner of terminology standardization.
Keywords: Qian Xueses Letter, Qian Xuesens Letter Supplement, terminology, standardization
由于在航天領域的突出貢獻,世界著名科學家、空氣動力學家錢學森院士被譽“中國航天之父”。其實,錢老的一生,不但在專業領域成就卓越,在術語規范化領域也功績斐然。
十卷本 《錢學森書信》(涂元季主編,國防工業出版社,2007)收錄了錢學森院士1955年至2000年間的3000多封親筆書信,內容涉及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以及科學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等領域;五卷本《錢學森書信補編》(李明、顧吉環、涂元季主編,國防工業出版社,2012)又增補了一些書信。閱讀這些信件時,我們能真切感受到錢老對術語規范化的深刻認識及做出的重要貢獻。
一 他認為術語定名得有“中國范兒”
從書信來看,錢老經常收到《語文建設》雜志,在認真閱讀后,還反饋意見。1993年,他向《語文建設》反映,社會上經常使用繁體字,不利于語文規范化。他提到:“我離開美國已38年,近日看到‘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New Words(影印書號59206/16,英6-2,1014,BG000870),大吃一驚,那么多新詞字!其實我們國家也一樣,什么‘大款‘卡拉OK‘的士……我們應使群眾創造的新詞規范化。”[1]術語規范化是語言文字規范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諸多術語規范思想都是值得當前術語工作者借鑒和學習的。其中,“中國范兒”“中國味兒”是他一貫堅持的術語思想。
錢學森院士雖在海外多年,但觀其言行,處處都彌漫著極其濃厚的中國情結。而且這種情結在他討論術語規范問題時有充分的體現。1983年11月28日,他在給中國科學院地理研究所浦漢昕的信中提到:“關于名詞,我想使之更中國化一點,提如下建議:用‘表層地學,不用‘地球表層學。”[2]1985年4月19日,他在給周月梅的信中提到,名詞定得好的標準,其中一個就是要能體現中國幾千年的文化傳統,中國的文明;另外也涉及審美的問題,要“美”,不要粗陋。他坦稱,自己也犯過這方面的錯誤,他所著的《星際航行概論》中,“星際航行”用得不好。此后別人照搬外國的,什么“宇航”,什么“空間”,就更糟了。后來還是黨和國家把“第七機械工業部”定名“航天工業部”,航天就是行星際航行,先有航空,后有航天,將來會有航宇。所以名詞的定名要體現出中國的文化傳統,中國的文明[3]。
錢學森院士關于mesoscopic和nanotechnology這兩個詞譯名的意見,也充分體現了他的“中國范兒”。1990年8月16日下午,錢學森院士在聽取了甘子釗教授的發言后,當即向他遞了個條子,說了兩點意見:第一,把所謂“介觀”(mesoscopic)插到宏觀、微觀之間,并不妥當。在物理學領域,“宏觀”與“微觀”有明確的內涵,“介觀”不倫不類。20世紀70年代末,錢令希曾用過“細觀”,未能為人所采納。第二,甘子釗講的實際是“纖技術”(nanotechnology)問題,技術理論要用到量子力學了。這一新科學領域實際上是纖技術的科學,可稱為“纖技術科學”(nanotechnological science)[4]。1991年11月13日,他向錢三強咨詢幾個名詞的定名問題。他說:“一個是mesoscopic,一個是nanotechnology;前者有譯為‘介觀的,后者未見有譯名。我以為‘介觀是直譯,介乎宏觀與微觀之間吧。但從字面看,未明確‘介于哪兩“觀”之間。所以我建議mesoscopic在漢語中用‘細觀,從‘宏到‘細,再到‘微,不是更帶中國味兒嗎?nanotechnology,可直接用字頭‘nano已定為‘纖這一點,譯名為‘纖技術。這兩個詞在今后高技術發展中是重要的,我希望我們要把漢語名詞定得妥當些。”[5]關于這兩個詞的定名,他堅持“中國風味”的態度是十分堅決的。以至于當年12月21日,他在給中國科學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青年學術研討小組的信中再次提到這兩個詞的定名問題:“我對你們在文件中的用詞有點意見:跟洋人跑嗎?為什么不來點中國風味?其實所謂Nano ST的尺度是在宏觀之下,又在微觀之上,即所謂mesoscopic;而mesoscopic有人直譯為‘中觀或‘介觀,這是詞不達意嘛!應該用‘細觀這個詞,‘宏與‘微之間為‘細!因此Nano ST可以用漢語的‘細觀科學技術表達,也可省寫為‘細觀科技。至于國外流行的nanotechnology,則可以用我國物理標準名詞的‘纖,稱為‘纖技術或‘纖工程。”[5]
1993年8月16日,他在給北京控制工程研究所黃玉明的信中指出,“遙科學”一詞欠妥,他建議,teleoperation譯為“遙作”,telescience譯為“遙作學”。 他說,自己就是喜歡把外語詞譯為漢語詞,決不能丟棄中國傳統文化[1]。1994年11月1日,他在給淮南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系楊春鼎教授的信中說:“我總認為我們國家是有自己的文化傳統的,外文名詞不能直譯,那樣沒有中國味,要中國化!”[6]
從這些言論可以看出,錢學森院士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有著無限的熱愛和強烈的自豪感,對于中國的語言文字有著深厚的感情,不論工作多么繁忙,都矢志不渝地捍衛著漢語的“純潔”和“健康”,堅持著術語的“中國范兒”。
二 他是術語規范化的堅定踐行者
錢學森院士是一位嚴謹的科學家,他的嚴謹不僅僅體現在科技工作中,而是遍布于他所涉獵的任何領域。或許,他對術語規范的濃厚興趣,就是他的嚴謹認真在語言上的一種集中表現吧。《錢學森書信》中記載了他與術語規范化之間的諸多可圈可點之事,雖然并未直接參與名詞審定工作,然而他卻是術語規范化的堅定踐行者。對于當前的術語規范化工作來說,那些凝聚著錢老智慧的術語思想是非常有價值的。
他對術語科學性有著深刻的認識。科學性是術語規范的重要原則之一。錢學森院士雖未深入研究術語學理論,未直接從事術語規范工作,但他對術語的科學性原則有著充分的認識。1984年9月17日,他給中央黨校政治經濟學教研室吳健寫信時提到“經濟形態”一詞,他說,我們常用的是“經濟結構”而不是“經濟形態”。另外“社會”一詞的范圍遠比“經濟”一詞的范圍大,所以“社會的經濟形態”是以大去限制小,詞義不通。其毛病源于俄譯時的錯誤,如盧俊忠同志指出的那樣:馬克思在《資本論》一卷一版序言中用的是“經濟的社會形態”,不是什么“社會經濟形態”,馬克思是科學的、嚴密的,俄譯者是不科學的[3]。關于這一概念,他于第二年5月9日又有了新的補充。他在給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唐名峰的信中提出這樣一個疑問:什么是“社會”的明確概念?他認為,似乎還是用馬克思早就使用的“社會形態”一詞為好。社會形態是個綜合的概念,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又可分解為“經濟的社會形態”“政治的社會形態”“意識的社會形態”等[3]。
他常常針對一些不夠科學的術語定名提出自己的意見。1985年12月13日,錢學森給四川重慶西南政法學院王者香寫信,他認為用“系統法學”這個詞是不太合適的,因為容易引起別人誤解,說系統法學者標新立異,另樹門檻,從而引起阻力。他已去信告訴吳世宦教授(新晉級),他這個頭帶得不那么好。但既然已經說出去了,只能慢慢改了。改成什么呢?錢學森認為,用“法學現代化”或“法科學現代化”,可能會好些。“現代化”更全面,不但用系統方法,還要用其他現代化的方法[7]。1987年6月27日,錢學森在給華南農業大學吳世宦的信中提到,“電腦”一詞還不是正式的科技名詞,宜更名為“電子計算機”[7]。 1990年6月2日,錢學森在給《科技日報》社社長李效時的信中提到,《科技日報》5月25日1版有屈明光記者的《企業文化訪談錄》,他認為“企業文化”一詞是不妥的。按照中國共產黨十二大報告中對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闡述,以及在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中又分思想建設和文化建設兩個方面,那在企業中要建設的是企業文明。他指出,這個道理,《求是》1989年第24期第40頁孫凱飛的《建設社會主義企業文明》一文中已有論述;記者和編輯群體一定要學習馬克思主義和黨中央的重要文件,同黨中央保持一致[4]。1994年10月29日,錢學森讀到《現代科學儀器》1994年第3期上中國科學院軟件研究所程虎同志的《從智能儀器到虛擬儀器——現代儀器的重大進展》一文,又發現譯名欠妥的問題。他認為,intelligent instrument是把一部分測試工作納入儀器,所以應譯為“測試儀”;virtual instrument是把測試的安排也納入自動化程序了,所以應譯為“試驗儀”。這里的“儀”是指機器,不是人操作;“測試”是有規定的操作,而“試驗”就不是死規定了,按情況機動[6]。
他對待術語相關問題時十分嚴謹。首先,他注重術語定名的簡明性。1990年9月6日,他在給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辦公室的信中提到,他對ergonomics一詞該用什么漢語詞并沒有研究,以前看了別人的文章也就跟著學用。所以用過“人機工效學”,也用過“人-機功效學”。但現在看了附來材料,就想簡短些定為“工效學”,“工”是人在工作,工作當然要用工具、機器、電子信息設備,所以“工效學”就可以了。同時,他還期待尚未出版的《自動化名詞》能及時進行更改[4]。其次,他的嚴謹還集中體現在對待翻譯有關的問題上。1984年4月3日,錢學森給韓志華寫信時提到,Frank Wattendarf這一外文名應注明;反過來C. C. Chang倒應還其本來面目——張捷遷。而瓦登道夫找張捷遷時,張還不是教授,所以似乎不宜稱之為教授。另Catholic University不宜譯作“教會大學”,而是“天主教大學”[2]。 1985年5月30日,他在給《中國社會科學》編輯部沈大德的信中提到,“航天”是70年代才流行起來的詞,該刊1985年3期說他曾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航天系學習,那個“航天系”是不可能存在的:30年代、40年代沒有“航天系”,只有航空系[3]。1994年1月12日,他在給《863先進防御技術通訊(A類)》編輯部的信中專門談到翻譯問題。他說,該刊1993年第11期的某文中將brilliant eye譯為“智能眼”不合適,原文的意思是說明亮的眼睛,所以與智能無關,應譯為“明眼”衛星;另外,該期《美國戰區導彈防御倡議計劃》一文的題目似不合適。因為這是美國國防部提交美國眾議院軍事委員會的一個計劃,尚未正式認可,所以題目似宜改為《美國國防部的戰區導彈防御設想》。總之,他認為,術語的翻譯須極為慎重,既要科學又要不背離中國文化傳統[6]。
他具有較強的術語創新意識。比如說,因看到《內部參考》上有一篇關于某縣發展以漁業為主的沿海經濟的報道,他于1984年10月10日給山東省榮成縣縣委辦公室寫信,覺得有必要提出“海業”這個概念[3];1985年6月5日,他在給湖南師范大學物理系洪定國的信中提出新的宇宙觀,包括漲觀、宇觀、宏觀、微觀、渺觀五個層次[3]; 1991年12月24日,他給錢學敏教授寫信時說,信息技術還會改變人接受客觀世界的途徑,出現所謂virtual reality,他稱之為“靈境” [5]。1995年3月6日錢學森給錢學敏寫信時提到,國外有個字“cyberspace”,他認為即大成智慧,或譯稱“智慧大世界”,簡稱“智界”[8]。他不但積極創造新術語,而且盡力與術語機構進行溝通。1998年6月18日,他就virtual reality的定名問題致函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指出用“靈境”是實事求是的。他說,virtual reality是指用科學技術手段向接受的人輸送視覺的、聽覺的、觸覺的以至嗅覺的信息,使接受者感到如親身臨境。這臨境感不是真的親臨其境,而是感受。“靈境”比“臨境”好,因為這個境是虛的,不是實的,所以用“靈境”才是實事求是的[9]。據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王文華工程師對錢學森的研究,經其首創和譯定的科技名詞至少有“高超聲速”(hypersonic)、“超級空氣動力學”(superaerodynamics)、“技術科學”(engineering science)、“工程控制論”(engineering cybernetics)、“自動控制”(cybernetics)、“制導”(guidance)、“導彈”(guided missile)、“物理力學”(physical mechanics)、“激光”(laser)、“航天”(interplanetary flight)、“航天員”(astronaut)、“航宇”(interstellar flight)、“遙感”(remote sensing)、“渺觀”(ultramicrocosmic)、“脹觀”(swelling cosmic)、“遙作技術”(telescience)、“系統學”(systematology)、“開放的復雜巨系統”(open complex giant system,OCGS)、“大成智慧工程”(metasynthesis)、“總體設計部”(department of integrative system design)、“天軍”(space army)等幾十個。[10]當然,王文華工程師也充分認識到,所輯錄的名詞還不是十分全面,經錢老譯定過的名詞遠不止這些,這方面的工作還有待廣大知識界人士一起來研究整理。
他主張將術語規范化拓展到社會科學領域。1988年2月22日,錢老在給中共中央黨校政治經濟學教研室吳健的信中提到,術語標準化是科學研究所必需的,自然科學名詞有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來承擔,錢三強擔任了該委員會主任。社會科學名詞如果沒有國家級的審定機構來審定,是否可由中央黨校來做這件事呢[11]?如今,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早已將名詞審定工作拓展到社會科學領域,也可謂了卻了錢老的一樁心愿。
對于漢語中出現的字母詞,他盡力推動其“漢化”。他于1988年1月24日告訴汪成為,他看過其大作《AI在仿真和決策支持系統中的應用》,認為“AI”宜改為“人工智能”,因為中國人是莊嚴的[11]。1992年7月2日,錢學森在給《藝術科技》編輯部的信中提出,“卡拉OK帶”這個詞不用為好,他建議稱此技術為“錄音伴奏”,簡稱“錄件”。他覺得,將來技術發展了,還可以現場微調節奏,使其與唱戲的演員同步[5]。
總體說來,錢學森院士以極其濃厚的興趣和極為堅定的信念努力地推動著術語規范化事業的發展。我國當前的術語規范化工作,能從他樸素的術語思想中汲取營養;經他譯定的許多術語,早已成為通用規范術語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科技快速發展、新概念層出不窮的今天,飲水思源,緬懷這位偉大的科學家,有著重要的歷史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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