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存鮮 圖/李偉華

太陽落到西山后面了。從硯茗堂這邊的高樓遙望,睡美人只剩下輪廓,靜靜地躺在滇池旁。
掌燈時分,王樹友劃燃一根火柴,點著兩盞“吊燈”(吊掛著的油燈),屋子里頓時有了光亮。他靠在他用普洱熟茶湯繪制的、淺琥珀色的墻壁上,燈光和墻,非常協調。幾許溫馨,一種陳舊,光影之中,幻覺歷史滄桑。
王樹友還捏著那盒火柴。如果他覺得今天高興,或者今天的日子有些特別,他就會點亮滿屋子的七十多盞油燈。七十多盞油燈啊,八十多束光源(有的燈是雙燈芯和三燈芯)。八十多個火苗齊燃,點亮的是現代人的心扉,光照的則是過去往事。每一盞燈都有它的來頭,它的故事。
一
浙江麗水那邊有個叫朱鑫龍的年輕收藏家,從父輩起開始玩收藏。朱氏父子經常在鄉下轉,看見喜歡的、有歷史印跡的就收下來,逐年遞增,家里的藏品越來越多,完全是一個小型的私人博物館。
朱鑫龍家還有苗圃,育得滿園花草。王樹友從微信上購買他家的菖蒲,一來二去成了朋友。
2017年,王樹友參加茶博會,繞道朱家,看到滿屋子的收藏品,頗為震撼: 一百多盞油燈,年代最遠的一盞是東漢時期的。遺憾的是,這些油燈蒙上一層厚厚的塵土,灰頭土臉的,看不清本來面目。朱鑫龍說,收回來就這樣擺著啦,我們也沒有試試怎么去點亮這些油燈。
點亮一盞油燈,重現年少時在燈下寫作業的感覺;從看見那些燈后,王樹友就有了這個想法。他惦記著那個用咖啡色的藥瓶和白鐵皮組合的簡易燈,蓋子和燈管,底座和支承,都是用白鐵皮敲打出來和卷成的。他小時候在山東農村的家里,用的油燈幾乎和這個一模一樣。
第一次,王樹友看圖片向朱鑫龍買了兩盞:前面提到的那個和一個白色扁藥瓶做的燈。快遞到后,他就忙開了,燈線、燈油試驗了好幾種。現在超市里的菜籽油和調和油都不好使,煙大又容易滅。后來找著一款酥油,臺灣產的,上面標注:不可食用,佛燈油之極品。燈芯呢?發現自己家里有,就是老婆包粽子捆綁的棉線。從此,硯茗堂的晚上就常亮著忽明忽暗的燈光。

二
2018年春節,浙江麗水那邊發了通知,朱鑫龍家的老房子要拆除了。
朱鑫龍犯愁啊,偌大的一屋子藏品沒有擺處。賣掉吧,舍不得,這是花了無數時間和精力收到的,每一項都形成規模,總不能讓它們零零散散流離失所。
朱鑫龍想到了王樹友。這是一個理想的藏燈點燈之人。聯系后,一批古老的油燈,要從江南到云南長途遷徙,另尋新主人了。
王樹友也不是云南人。26年前的臘月二十三那天,他因為自己在人生路上遇到那時候無法解決的難題,決定出走。
他騎著一輛28寸的永久牌自行車,在村口寒風中猶豫著,去哪里,怎么辦,路漫漫不知道去何方!
向南向南,他騎了一個月到了昆明,錢袋子空了,自行車壞了,人也無著無落了。
在昆明他遇到了一家好人,劉艷節家,這家做報刊發行的人家收留了他。他在昆明送報紙,打工,但是任何時候,他都堅持著練習書法。
許多年后,王樹友在昆明成了家,有了一雙兒女,妻子是昆明城郊小板橋金剛村的。因為征地,王樹友家返回了幾套房子,其中一套他做了硯茗堂工作室。在工作室中,他做出來國家專利的茶湯畫,開辟了茶傘茶扇茶燈籠等茶衍生產品,擔任了云南春城書畫院副院長和昆明文化創意行業協會副會長。迎接著南來北往的文化人,在他這里品茶談文化。
三
油燈從春節后就一批批地通過物流發過來了。為防止丟失和損壞,每次朱鑫龍只敢發兩到三盞,陸陸續續地發到現在,昆明已經接了七十多盞燈了。王樹友或擺或掛,一個小型的古燈博物館已經小有規模,他更名硯名堂為慧光古燈薈館。
先看這盞清代的銅雕燈盞:四方形的底座上支承著鏤空的圓型燈壁,非常精致,下面方型的四個面有彩繪,凹進去的五蝙蝠捧壽。上面共有四圓圈,最外邊是鏤空的圓型燈壁,里邊有圓型的燈芯座,燈盞,和燈芯柱,材料是黃銅,端莊堅實精致。
又一盞,清代的鴛鴦燈:據說是作陪嫁用的。材質是木頭的,涂著土紅漆和金粉,方型的底座上面繁花似錦,簇擁著一對鴛鴦。燈高35公分。和現在的臺燈高度差不多,燈中間有個圓孔,也可以掛在墻上。
元代的土陶燈盞,是已發過來的年代較久遠的。元朝,那個粗獷的馬上民族,用具也極為簡單豪放。燈盞做成了一個馬蹄形,中間上了釉,形狀有點像現在的公道杯,尾部開了一個槽 ,讓沁著油的燈芯榙出來點燃。馬蹄形的頂部有七個小點,不知是否意味著北斗七星。
民國時期的燈有許多盞。其中一盞金屬框,共六層,二十四塊玻璃鑲嵌,典型的西方式樣,頗有巴爾扎克小說中燈的味道。有一盞玻璃罩的燈,罩上有“光光廠”繁體字樣,下面有數字。光光廠應該是生產廠家的名字,數字是編號或者工廠代號,說明民國時期已經有一定的生產規模了。另一盞民國時期的白瓷燈盞,小巧玲瓏,白瓷的底座上有開片;最美的是玻璃燈罩,像荷花含苞欲放,因透明顯得冰清玉潔,待中間的一點光亮燃起,幸福就似乎從荷花中漫延開來,溫馨滿屋。



四
有燈光就有人家,人家里就有慈祥的外婆和可親的媽媽;每一盞燈都有故事,還有時代特征,記述當時的制作風格和工匠水平,也是人文歷史的再現。
王樹友認為:學習中國傳統文化,可以從一盞古燈開始。這些年隨著普洱茶的普及,不只是茶具升溫,茶莊、茶室、茶城、茶雅聚多了,茶畫、茶傘、茶扇也在茶會上應用。不俗的應該永遠是那一盞油燈,柔和的光亮,從遠古走來的式樣,營造的茶會氛圍絕對是極有禪意的。
王樹友想開這樣的茶會:切斷電源,火爐煮水,油燈照亮,潑墨揮毫記錄,停用手機相機。點元代的燈,講一個關漢卿的劇,《竇娥冤》或《單刀會》;點一盞清代的燈,誦讀一首納蘭的詞;若點亮民國時期的燈,聞一多、魯迅、汪曾祺等大師喝茶的見地,也可以敘說敘說。最后點亮的,是外公外婆自制的簡易油燈,那就換成搪瓷口缸喝茶,說說小時候油燈下母親縫補的剪影和自己做作業的回憶。
王樹友聽過云南鄭和研究會會長高發元的一段話,很受啟發。高發元說,文物一定要用,用的過程中才能繼承發展。所以,慧光古燈薈館的這些燈,點亮了才有生命,才能看見一路歷程。
每一次,昆明的朔望茶會,王樹友都攜幾盞燈前往,聞訊來家中里看燈的人也是絡繹不絕。他不嫌煩,看的人多,這個收藏才有意義。許多人上門觀燈,有的還送燈油來,想讓更多的人感受老油燈的魅力。
又到掌燈時分。王樹友劃燃一根火柴,屋子里明亮起來,他說:燈亮了,心也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