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記者 鄭蔚
2018年7月,濟南市公安局隆重舉行了“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范”張保國同志授獎儀式。這是公安部授予公安機關工作人員的最高榮譽稱號。張保國是濟南市公安局特警支隊的第一排爆手。
和平年代,公安隊伍是一支犧牲最多的隊伍。2017年,全國因公犧牲的民警達361位,幾乎是“天天有犧牲”。有關資料顯示,近年來獲得公安部“一級英模”榮譽稱號的,大多是執行任務時犧牲的勇士。
張保國獲此殊榮乃當之無愧。從1999年9月轉業到濟南市公安局的近20年來,他一直從事排爆工作。即使曾因排爆致殘,后來又提拔為特警支隊作訓處副調研員之后,他依然是第一排爆手。

生死線上的排爆尖兵張保國
中等身材,笑容和善,語氣平緩,張保國看上去更像一位親切和藹的老師,而不是在爆炸物現場出生入死的英雄。特警支隊長劉宜武告訴記者,張保國入警以來,先后成功處置涉爆現場90多次,排除爆炸裝置20多個,鑒定排除可疑爆炸物130多個,鑒定、排除、銷毀各類炮彈、炸彈等4000多發(枚),完成重大活動防爆安檢900余次。
一
張保國是科班出身,1984年他以總分493的高分考入解放軍軍械工程學院。轉業之前,張保國是濟南軍區軍械雷達修理所的工程師。上世紀90年代,濟南城市建設的步伐開始加快,那些深埋在地下幾十年而未引爆的各種炮彈、航彈、手榴彈等在施工中被挖掘出來。如何安全地處置銷毀這些爆炸物,成為濟南公安機關亟需解決的重大問題,但當時公安系統尚無專業排爆人才。于是,在濟南市公安局領導和濟南軍區有關方面的協調下,1998年3月,正營職的張保國成了市公安局里唯一穿著軍裝的排爆專家。起初,他主要職責是負責銷毀挖出來的廢舊爆炸物;而后來,一個兇險得多的對手悄悄顯現了:那就是犯罪分子制造的各種不同引爆方式的土炸彈。
“我們通常處置的爆炸物可以簡單地分為兩類,一類是軍工企業制造的炮彈、炸彈、手榴彈等軍用彈藥,我們稱之為‘制式爆炸物’;另一類是犯罪分子手工制作的‘非制式爆炸物’。制式爆炸物的結構、原理,我們基本都懂;而非制式爆炸物,就要靠我們在最短的時間里去識別、破解、排除。犯罪分子越來越狡猾,引爆的方式和炸藥的種類也各有不同,所以非制式爆炸物,對我們排爆的危險最大。”張保國告訴記者。
1999年國慶前夕的一個晚上,濟南市中分局民警在玉函路某小區清查流動人口時,發現出租房里有一男一女兩個東北人。男的對女的悄聲說:“如果公安敢揍我,我就炸死他們!”警惕性很高的民警聽到后,立即帶離了他們,同時迅速將此信息上報市局。張保國接到命令飛奔到現場。
究竟有沒有爆炸物,爆炸物又藏身何處?張保國讓一同趕到現場的科長和別的民警留在出租房外,獨自一人打著手電走了進去,里面燈光昏暗,堆滿雜物,他仔仔細細搜查每一個角落,果然發現了一個土制炸彈!那是一個裝滿了炸藥的啤酒瓶,瓶口精心制作了3種引爆方式:有鞭炮引火線點火的,有像手榴彈拉繩一樣拉發引爆的,還有一種是直接摩擦引爆的。啤酒瓶外面還用膠帶纏上了鋼珠,一旦引爆,殺傷力不亞于軍用手榴彈,可見其窮兇極惡的程度。
張保國認定處心積慮準備了3種引爆方式的歹徒,很有可能還制作了多枚炸彈。果然,他又發現了嫌犯用3個水暖三通管件和5個鐵管制作的鋼管炸彈,這9個炸彈都有很大的殺傷力。第一次面對這么多“非制式”土炸彈,張保國一時也無法判定這炸藥的性質,但必須現場就想辦法破解。忽然,他看到墻角有2個塑料水桶,靈機一動:拿水泡了它!因為無論是點火、摩擦,還是拉火式引爆,都可以用水來隔絕火源,讓點火裝置失效。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將9個土炸彈放進盛滿水的水桶,暫時消除了危險。
第二天,在濟南郊外的一個山溝里,張保國隱蔽在一塊大石頭后,將那個“酒瓶炸彈”像扔手雷一樣扔了出去。一聲巨響,果然是落地就炸。原來,酒瓶里裝的是對撞擊、摩擦極其敏感的自制氯酸鉀炸藥。要是在排爆的過程中,一不小心掉落地面,就有可能引爆!嫌犯后來交代,男的是東北逃犯,撬開單位林場的保險柜,盜取了8萬多元現金后逃到山東,還結識了一名女老鄉。他內心始終惶恐,知道警察早晚會找上門,就制作了這9個土炸彈,用以拒捕。
張保國遇上的第二次土炸彈是“汽車炸彈”。在某科研所大院里,一輛紅色轎車門上綁了一個爆炸物,車主還發現了歹徒留下的紙條,如果不在規定時間里打20萬元,就要車毀人亡!車主立即報警。
張保國趕到現場后,仔細觀察,發現爆炸物上方還有一個鬧鐘,疑似定時炸彈。“這定時炸彈的危險,在于你不知道他預置的爆炸時間。”張保國對記者說。他只能從車的另一側貼近觀察,評估爆炸物萬一爆炸時威力的大小,覺得首先必須將爆炸物轉移出現場。但苦于當時沒有排爆器材,他急中生智,向大院內一位大媽要了一捆納鞋底的細棉繩,做了一個活結兒,然后迅速上前將爆炸物連同定時鬧鐘緊緊套住,再退到遠處果斷地將爆炸物拖離現場。所幸的是,在拖行的過程中,引爆的定時鬧鐘和爆炸物拖散分離了。他跑上前仔細一看,此刻與鬧鐘設定的起爆時間只差3分鐘。要是晚3分鐘,真不敢想象會是什么結果。
……
科班出身的張保國,很清楚爆炸物的殺傷力,但他真的做到了臨危不懼。他的“不懼”,不是超人式的無需害怕,而是忠誠在先,臨危不退,恪盡職守,令人感佩。
二
2002年元月,市公安局領導率張保國等參加了京滬等十城市公安排爆部門在京舉行的防爆排爆技術研討會。會上,有的經濟發達地區公安交流說,當地一年發生的炸彈恐嚇案件有數百起之多。這讓濟南市公安局領導格外重視,說:“防爆排爆隊伍我們寧可備而不用,也不能用而不備。”于是,濟南公安啟動組建專職排爆隊伍,投資數百萬元購置專用防爆設備。
盡管如此,排爆依然是高風險崗位。2005年3月2日上午,濟南西郊臘山的一個廢棄采石場,濟南市公安局按慣例在“兩會”前集中銷毀一批收繳和發現的火藥及廢舊炮彈等爆炸物。大約十點多,即將銷毀的57發炮彈、7枚銹跡斑斑的軍用發煙罐和大約15公斤的火炸藥卸車完畢。這些火藥是從社會上收繳而來,成分復雜,銷毀時必須格外小心。戰友撤離到處于上風口的山口處,而張保國前去處理最危險的廢舊火炸藥,并向隨同采訪的4名記者介紹銷毀作業的過程。不料,張保國身后的一個銹蝕嚴重的發煙罐突然泄露,發煙劑接觸到了空氣立即自燃起火!
聽到驚叫聲的張保國回頭一看,大喊一聲:“不好,快跑!”同時飛快地沖到冒著火苗的發煙罐旁,一腳將發煙罐踢飛。記者全跑開了,他卻因為奔跑的慣性沖進了鋪在地上的火藥堆。電視臺記者事先架好的攝像機錄下了令人痛心的瞬間:一個十多米的火球突然竄起,上千度的高溫將張保國裹在中間,他變成一個“火人”,掙扎著沖出火堆,然后就地撲倒、翻滾,試圖壓滅身上的明火。但脖子里和大腿內側的火苗依然燃燒,他只能用燒焦的手去拍滅火苗。戰友們見狀一擁而上,為他撲滅身上余火。
這場事故,張保國全身有8%的面積燒傷,臉部二度燒傷,雙手深二度燒傷,有的手指嚴重變形,落下七級傷殘。可他,一醒過來就想到既要瞞父母,又要瞞孩子。他叮囑妻子說:“給爸媽打個電話,說我出差一段時間,不方便給他們打電話……”他還特意關照前來采訪的記者,“千萬不要報道我的名字和照片”。于是,他的事跡以“一個黨員民警光榮負傷”見報了。當時的濟南市委宣傳部領導不由得感慨說:“這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沒有姓名的先進典型報道。”

張保國在排爆現場 (本文照片由濟南市公安局提供)
二十多天后,一家電視臺在報道學校師生來醫院慰問他的消息時,忘了給他的臉上打上馬賽克,正好被一直掛念兒子的母親看到,60多歲的老人家手里的碗當即掉在地上。第二天一大早,她從老家德州坐著頭班車趕到濟南。那時,正趕上張保國受傷的臉在蛻皮,老母親一聲“我的兒啊!”就泣不成聲了。老人家在醫院陪護了整整兩天兩夜,張保國心疼母親,讓弟弟硬把母親送回老家。誰知道,回到家第二天,心力交瘁的老母親就一頭栽倒在大門前,緊急送醫后診斷為腦中風,從此半身不遂,十多年來生活全靠張保國的老父親料理。
“我母親是個特別要強的人啊!”他對記者說,“我永遠忘不了的是,小時候,我父親在大西北建核基地工程,母親白天干農活,晚上還要編炕席,5天要編織4條炕席,然后騎車到鎮上趕集去賣……母親為我們苦了一輩子,我沒讓她享上福,還讓她為我遭了這么大罪。這是我的心頭之痛。”
住院20多天后,4歲的女兒汝佳纏著要見爸爸,張保國也想念女兒,狠狠心讓妻子帶女兒來醫院。張保國說:“那天,我在病床上都聽見走廊里傳來女兒蹦蹦跳跳的腳步聲,但她一進病房,突然見到我燒傷的樣子,一下子就嚇哭了,躲到她媽媽身后去,邊哭邊喊:‘我再也不玩火了!爸爸你以后也不玩火了好不好?’”
在齊魯醫院的精心治療下,張保國轉危為安。但他的雙手必須再次手術:失去皮膚的雙手,即使戴上塑型手套也沒用,雙手的增生瘢痕越長越厚,不得已又到北京再次進行植皮、矯正手術。半年后,他身上留下了兩道50公分的疤痕,終于出院了。他出院后第三天,就蒙著口罩、雙臂吊在胸前、雙手纏著繃帶出現在省交通醫院的排爆現場。
三
當年張保國還在病床上,就有記者問他:“選擇排爆工作后悔嗎?”他很堅定地回答:“排爆危險,但總得有人干。我是科班出身,專業知識和經驗比別人豐富,我不干誰來干?”
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前兩天的晚上,濟南長途汽車西站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說要將一個黑色塑料袋留在停車場里“濟南-安陽”的客車上“占座”。車站工作人員警惕性高,發現塑料袋里有汽油桶等可疑物品。接警后,張保國立即趕往車站,在路上他了解了案情的來龍去脈。抵達現場后,他二話不說就套上防爆服。戰友知道他雙手因傷致殘,為他捏了把汗,他還是那句話:“我是共產黨員,我是排爆隊長,我就是第一排爆手。如果我不在了,你們誰的黨齡長誰上!”說完,毅然走向長途客車。
每當講述排爆往事的時候,張保國雙眼英氣逼人。這是近20年養成的臨戰必勝的戰斗意志的自然流露。“您到了排爆現場先做什么?”記者問。“先用頻率干擾儀屏蔽無線信號,防止遙控引爆,再通過電子聽音器、非線性極點探測儀,甚至移動X光探測儀等設備,判定可疑物是否真是爆炸物,以及可能的引爆方式”,他說。
在此之前,記者還一直以為“排爆主要靠勇敢”。“不勇敢絕對不行,可光勇敢也肯定不行。因為膽大的可能魯莽,一丁點差錯就可能鑄成大錯”,張保國說。
他用刀慢慢劃開黑塑料袋,查清了藏在里面的蓄電池、遙控起爆器、爆炸物、1.8升汽油,整個爆炸物的結構都呈現在眼前。他回來給現場指揮的領導畫了張炸彈結構圖,領導通過了處置方案,讓他再抽支煙鎮定一下。平時不抽煙的他,破例靜靜地抽完一支煙,讓戰友幫他戴好頭盔,一步一步地走向長途車,干脆利落地剪斷了關鍵的引爆線。之后,張保國說:“那個裝置是遙控引爆的。要是第二天它在高速公路上被引爆,那客車上幾十條人命就都沒了,還很難破案。”嫌犯在第二天落網。他供述,是另一家長途客運公司為生意競爭雇他制作了這個遙控炸彈。
2016年國慶期間,山東某市發生一起爆炸案。嫌犯在家中拒捕時自爆身亡,卻留下了5個爆炸物。張保國奉命異地馳援,因犯罪嫌疑人將爆炸物分別裝在收納箱里,采用“一開箱就炸”的引爆方式,排爆難度很大。廳領導要派十多名民警協助他,張保國搖搖頭,伸出被烈火燒殘的3根手指說:“只要連我3個人就夠了。”這是他早就確定的排爆“三最原則”:用最少的人數參與、用最少的次數接近、用最短的時間拆除。
3位身穿防爆服的勇士,仔細研究了爆炸物后,判明了爆炸裝置的結構。張保國伸出左手食指,指出了必須先剪的那根線。5個爆炸裝置一一成功排除。
張保國說,迄今為止,他已掌握了4大類100多種爆炸裝置的爆炸原理和模式。“可直到現在為止,他左右手的小指、無名指都是扭曲變形的”,張保國的妻子李靜心疼地告訴記者。“我現在雙手無法攥緊,握力大減,靈活性降低,我的排爆操作受到一定的影響,但我的經驗還在,我的膽量還在,我的熱愛還在”,張保國堅毅地說。
張保國,他是新時代的“烈火金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