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里的真實

小托夫

我年少時，還在鄉下生活。那時每當年關將至，便能從空氣中嗅到濃濃的年味兒，這種氣味是由很多種味道混合而成。簡單說就是鵝毛般的大雪、油炸的年糕、炮仗的硝煙、蒸過硫磺的饅頭、豬肉燉白菜粉條、腌制的臘肉和風干的雞魚。那時在我的眼中，年味兒大概就是由這些東西混合而成的。

到大年初一，依然是吃餃子，并且放炮仗，給長輩磕頭拿壓歲錢，踩著厚厚的積雪，在村子里，挨家挨戶拜年。每到一戶人家，就要說一句拜年的話，然后就會得到長輩們饋贈的小禮品，要么是糖果，要么是瓜子花生，或者是些別的什么。拜完年，就和村里一伙同齡好友，到處去跑著玩鬧了。那時的我看來，過年是一件好玩的事，值得期待的事，不光有好吃的，好喝的，還有好玩的。平常，村里的年輕人都外出務工了，只有到過年的時候他們才會回來。他們一回來，村子就變得熱鬧了，擁擠了，也好玩了。他們去外面闖蕩過，經歷過，講出來的話就很風趣幽默，講出的故事更是非常的吸引人。我們這些年齡比他們小一截的孩子，就喜歡圍著他們聽他們說話。

有一次過年期間，我看了一個小品，詳細內容記不清了，已經很久了。但我大概記得好像是在說，樓上住戶家里的洗手間滲水了，水滲到樓下一戶人家里，樓下這戶人家便找上門去。這上下兩戶人家在這棟樓里住了很久了，但彼此不認識，不熟悉，更叫不上來對方的名字。為滲水的事，才第一次面對面相談。這讓我感到十分詫異。于是關于這個橋段的印象就一直留在了腦海里。那時我想不通的是，同一棟樓里住了那么久竟那么不熟悉，那么陌生？這是我鄉下人的視野。鄉下人，往往隔著十里八村還有不少相熟的伙計，在某一個村里歇腳，到相熟的人家討一碗茶，蹭一頓飯，都是很普通的事，更不要說住在同一個村里了。

后來我也到城里謀生了。租住在公寓里。別說上下樓了，就說同一樓層的住戶吧，更近一步，左右相鄰的住戶吧，不管是住了多久了，數月也好，數年也罷，也不管是見了幾次面了，彼此間也是一句話都不會多說的。有時在電梯口等電梯時遇上，也是互相看上一眼，便各自移開視線了。為何人與人之間如此冷淡冷漠呢？我最初多少是有些疑惑不解的，后來慢慢也就“入鄉隨俗”地適應了，也可以說是麻木了，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有一天我正在書房看書，午后的驕陽從窗口射入，照在身上十分愜意。忽然聽到門外的走廊傳來陣陣吵鬧聲，于是就擱下書，往門口走。門上有一只貓眼，就趴在貓眼上往外窺看。門外陰暗潮濕的走廊上，有一對在爭吵的夫妻。因為何事也記不大清了。總之，吵得很激烈。回到書房，拿起書繼續讀，卻怎么也讀不進去了。思緒紛繁，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這件事也就被記下了。

我住的是合租房，房子有兩間臥室，另一間臥室住著一個在工廠上班的伙計。那天他休息，坐在客廳沙發上嗑著瓜子看電視，我坐在小書房里看書，門外又傳來了響亮的喧鬧聲。一聽到這聲音，他就關上電視，跑到門口透過貓眼窺視外面。等他再次坐回沙發上翹起腿嗑瓜子時，我就從書房走出來，問他剛剛外面怎么了？他便眉飛色舞地告訴了我，說是隔壁的那對情侶在吵架，好像是男友欠了很多債，偷了女友的錢，女友氣不過，鬧著要和他分手。

隔壁那對年輕人年齡和我們相差不大，時常會在電梯口碰面，但互相從來不置一詞。見了面，只把對方視為空氣一般，連所謂的“點頭之交”也算不上。但話說回來，對對方難道真的一點兒都不關注嗎？非也。比如在門背后，在貓眼里的一窺，也是一種關注。不過這種關注，是人的窺私欲的作怪，算不得光明磊落的人道上的關懷和關注，僅僅只為了滿足自身的“一己之需”罷了。貓眼里的人，是哭是笑是吵是鬧，在窺視者眼里，不過是事不關己的一出笑料，一幕活生生的情景劇而已。貓眼里的關注，也不過是為自己的生活添點茶余飯后的談資。窺視者往往躲在陰暗處，慣于袖手旁觀，而不喜歡行俠仗義，挺身而出。窺視者窺視的目的，往往只為打探點生活的樂趣，有貓眼，這樂趣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來。為這樂趣付出點什么，犧牲點什么，則勉為其難了。就算被窺視的對象遭遇了危險，估計也少有窺視者從陰暗處走出來，化解危機。據說在城市中，這種情況早已甚為普遍。很多人對此都不覺奇怪。這很值得思考。

《窺視者》是我某一時期針對這些社會現象反思、思索出來的結果。故事中的男主角，也就是程亞，是我根據既有的生活體會想象出來的人物。可以想見的是，世間程亞何止萬千，但我還是希望，程亞這種人物會越來越少。

媒體倡導樂于救人，鼓勵行俠仗義，而民間卻是另一種情況。長輩教育晚輩，朋友告誡朋友，往往是說：出門在外千萬別多管閑事，當街看到搶劫，別傻乎乎地上前去管，當心把你拖累進去。如果都是這樣，都是門背后袖手的旁觀者，那么這世上的惡人就會越來越多。因為作惡的風險是那么的低。

我曾聽到一則笑話，是說城市里住高樓的人們，倘若家里進了小偷，萬不能喊“抓賊啊”，因為即便喊破嗓子，也無人前來搭救。正確的做法，是喊：“救火啊，救火啊！”只有這樣，那些門背后袖手的旁觀者，因恐殃及自身，才會紛紛奪門而出。這是一則笑話，我當然希望這僅僅是一則笑話而已。我還希望這則笑話不久就會過時掉，自行滅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