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那只狐貍

宇文正

在一次又一次的家庭旅行中，北海道在我心中有著難以取代的地位。我常想著，將來兒子成家，我有了孫子，一定要全家同行北海道一次。 小兒其實很搞笑，能學各種方言口音、各種動物叫聲惟妙惟肖，很可惜沒入相聲這一行，他平日并不常發感性語，不是憂郁的少年維特，至少看起來不是。但在旅行中，曾有兩次他說的話使我深深觸動。都在北海道。

第一次去北海道，主要玩道央，我們白天走過美瑛的拼布之路、富良野的彩色花田，心被薰衣草香輕輕吹拂，夜晚在旭川吃毛蟹，真是完美的旅程。一家談天時，孩子忽而沉默不語，紅了眼眶。追問他怎么了？他說，害怕有一天，不能再這樣快樂地一家人在一起吃飯、聊天。那時他大約小學四年級吧。天真的兒童，在快樂中忽然生出這樣的憂懼，令我悵惘又欣悅。我知道深邃的快樂必然含蘊隱隱的傷感。旅行帶給人的成長，不在于他記住了什么景點、歷史、文化，是這顆心的感受能力吧。

第二次去，他要升“國中”了，這次我們開車走過道東、道北再回到美瑛，重回那著名的景點“親子之木”。綠原上的三棵樹，手拉手站在那兒，一如兩年前。我說，他們經常修剪它們嗎？如果中間那棵小樹長高了是否要將它剪矮一點，以保持“The Wood Family”的家庭模樣？兒子卻說：“媽媽，現在你是中間那一棵了！”

難忘的話語啊！

還使我難忘的是一只濕原上偶遇的狐貍。從小被童話洗腦，狐貍是壞家伙，然而北海道狐貍不過是有個大尾巴的狗，一樣有著溫柔的眼睛。我們在濕原上的釧路川畔下車拍濕原小火車經過，回車時一只狐貍走來，在我們車子附近坐了下來，默默注視著車里的我。我心里說：你好漂亮！你就像小王子的那只狐貍，你走來是要我馴養你嗎？我們對視良久，一艘小船泊進河邊，船上下來了十幾人，有人指著這兒興奮大喊了一聲，我聽不懂，大概是說“狐貍”吧！那狐貍一驚鉆進了蘆葦叢。狐貍被嚇走了，我們失望地發動車子，開車才轉上公路，又見狐貍。我細看它，“是剛剛那一只！”它從蘆葦叢鉆到路的這一邊來了，仍舊默默注視著車窗里的我，我真不忍心離開。

北海道大震，我想起孩子的成長，想起曾經馴養過我的那一只美麗的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