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

張馨予

深秋。萬物在窗外瑟瑟地抖動著，那種侵入骨髓的涼意，在清晨，透過密密爬滿水珠的窗戶，鉆入你溫熱的被窩。

你哆嗦了一下，睡眼惺忪，爬起身來，發現窗戶沒有關好。你向四周望了望，看見床頭柜上的書零落地擺放著，水杯里的水不知道是啥時候倒的了，細密的微塵在水面上漂浮著。你匆匆地走向廚房，大聲嚷嚷著：“今天早上吃什么啊？”但是沒有人回應你。你這才恍然意識到，這是母親出差的第五天。

父親把買來的生煎包擺上桌就離開了，此時家里空蕩蕩的就剩你一個人，安靜得讓你在不經意間產生了一絲恐懼。你拿起冷了的生煎包，竟在不知不覺中，想念起媽媽早晨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

對于母親的記憶總是與食物聯系在一起。

你張開嘴，生煎包冰冷油膩的汁水順著喉頭流了下去，面皮也顯然過厚。這時候你就覺得，生煎包也沒有很好吃，根本比不上媽媽做的。但是你又旋即想起，你恨死了媽媽做的“營養早餐”。幾乎每個清晨，廚房都會傳出丁零當啷的聲響。母親端出一碗八寶粥和一個水果拼盤，又遞上一個白煮蛋，你總是臉色一變，從餐桌旁站起來，對著母親狠狠地說：“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喜歡吃這種東西。”你看到媽媽眼里的一絲火苗正在熄滅，她的笑容僵硬了，但還是溫和地說：“你在長個子的時候，多吃點總是比較好。”

尼采說：“感恩即是靈魂上的健康。”想來，你一定是靈魂上極不健康的人。你總是懷疑母親在企盼著你能夸她幾句，企盼著你能每天早上從餐桌上起來的時候掛著幸福的微笑——但是不健康的靈魂讓你始終說不出一句感恩的話，你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她失望。

這種靈魂上的極度不健康又何止如此。當第三個生煎包被你硬生生吞進了胃里，你突然想起，每次十點多夜自修回家，母親總是在車上準備了夜宵。看到她又遞出一盒親手做的海苔炒蛋，你一下子失去了食欲，搖頭說不要。媽媽用近乎祈求的口吻說：“你吃一點嘛，會餓的，對胃不好。”你高聲說：“你要帶吃的，能不能不要帶這些東西，我不喜歡！”車內陷入長時間的寂靜。只是偶爾能聽見前面傳來一兩聲抽泣。那時你的靈魂一定又缺去了一個角，因為你不知道，這盒菜是媽媽下班后在廚房忙碌了很久的成果。

即便你的態度如此，媽媽依然會在睡前為你遞來一杯暖暖的牛奶，替你檢查窗戶有沒有關好，和你道聲晚安。

你輾轉思緒，卻無心再吃早餐。你那殘缺的靈魂感到不安，愧疚。你重新審視自己，一如站在造物者的視角。你是一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孩子，你自詡聰明，輕而易舉就能揣摩父母的心思，但你確實是個靈魂不全的人。你從不去想，在父母眼里的你是什么樣子；你從不感恩，把父母辛勞的付出都視作理所當然。你也一定不會去想媽媽鞍前馬后的原因，不過是想讓你好一點——可你不知道，因為你是個不完整的人。

所以，在靈魂破碎的時候，心總會有一絲感應。那種感應，試圖重新把靈魂粘合在一起。

你打開手機，撥打媽媽的電話，當電話那頭傳來聲音的時候，你突然沉默了。

電話那頭，媽媽笑著說：“今天怎么回事，我還在想你從來不給我打電話的，居然也會來問問我了嘛。”

你點點頭，淚眼婆娑，喉嚨中似乎塞了塊東西。在你心里，千千萬萬遍回響著“媽媽，我想你”。

從來沒有這樣一刻，讓你如此感動，或許是你的生命在逐漸豐滿，或許是你聽到了靈魂愈合的聲音。

在感恩的這條路上，笨拙的你依然在慢慢走。學會去慢慢感受，去慢慢彌補靈魂殘缺的那一塊，學會去發現愛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