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警探開妓院，在職警察成“內鬼”

陳樹

在美國紐約市皇后區的里奇伍德大道，有一片安靜的住宅區。其中一棟房子看起來有些神秘：每到周四，樓上的窗戶上就會亮起一塊牌子“警告：內有家犬”。

不過，從九月中旬起，這座房子不會再掛出這個警告牌了——它的“真實身份”是一家妓院。其經營者是前警探路德維希·帕斯，8年前他從紐約警局退休時，還曾因工作出色被授予了榮譽稱號，而如今，他因非法經營7家妓院而成為階下囚。

據警方透露，靠著開設妓院、賭場等非法營利場所，帕斯在過去的13個月中至少牟利200萬美元。

與帕斯一同被捕的，還有他在警局布下的7名“內線”，包括3名警長，2名警探和2名警察。此外，還有26名普通公民被捕，另有13人在逃。

“這是紐約警察局近幾年來遭遇的最大一起丑聞。”紐約警察局局長詹姆斯·奧尼爾稱這些身穿警察制服的嫌犯“毀掉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職業生涯和名聲，更侮辱了成千上萬位誠實而又值得尊敬的警察們所做出的偉大工作”，“這讓每一位警察都感到憤怒”。

“為什么這么明顯？”

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公園坡，以名人聚居而聞名。但就是在這個區域的中心，一棟舊公寓樓里，賣淫活動在光天化日下肆無忌憚地進行。路過的男人總是會被皮條客拉住，問他們偏好哪個國家的女性：“巴西？秘魯？”

把男性引向這里的不僅有公寓樓下的皮條客，還有一些著名的性交易網站。“我是一個有趣、性感的女孩，想找人一起閑逛，享受生活的樂趣。”帶有不同女性自拍、裸照的小廣告密布在網頁中，與電腦屏幕前的潛在顧客共享自己的地址，其中一個正是指向公園坡。

不論是新搬來的居民，還是在這兒住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對公寓樓內發生的事都心知肚明，卻又無可奈何。“這些人非常明目張膽。”一位在附近企業工作的匿名者說，“有時候你會看見六個人同時從這里進出。我真的很好奇，他們為什么敢表現得這么明顯？”

曾租住在這棟公寓樓的一名女性提到這家生意興旺的妓院時，也很無奈。在發現有許多男性從這間房里進出，還一臉嬉笑地討論“按摩技術”后，她就對這里起了疑心。自2017年1月起，她多次向警方投訴，但情況并沒有改變。一名警員甚至告訴她“性交易不可能消失”，建議她搬家。為了清凈的環境，最終她只能選擇搬走。

2017年9月的一天，警察突擊了這間公寓，用猛力撞開緊閉的房門，但卻空手而歸——這家妓院在警察到來之間已經把燈熄滅，暫停營業。

相似的情況不止在這里發生。住在位于皇后區福斯特大道的一幢公寓樓里的布里特表示，自己早在2015年9月就發現自己住的這棟樓里有一家妓院，它宣傳自己“非常安全、完全自由”。布里特從2017年8月開始多次報警，舉報這家妓院，甚至走到附近的警局報案，但事情卻往往沒有后文——沒有任何警察聯系他。

直到今年9月12日，隨著警察又一次對公園坡這家妓院進行突襲，這個謎題才被解開——這是一家由退休警探開設、受多名警察保護的“特殊妓院”。這一天下午1點，正是妓院“開張”的時間，早已埋伏好的警察一躍而出，將在公寓附近的三名可疑人員抓獲，其中包括一名72歲的警長。

檢察官表示，這家妓院的老板是51歲的路德維希·帕斯，他手下的非法產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利益集團，包括在皇后區、布魯克林區及長島等地開設至少7家妓院，還有以“美甲店”名義運營的賭場。

“他（帕斯）很熟悉賣淫產業的運營，以及警方的調查方法——可以說，他算是這個方面的專家。”一位匿名警察表示。

七個“內鬼”

光顧帕斯的妓院時，顧客們可能會發現一個有些奇怪的流程：在接受服務前，先要脫下褲子接受撫摸。事實上，這是帕斯根據自己的出警經驗設計出的一項“安全檢查”——根據規定，即使在色情場所臥底，警察也不能露出自己的私密部位。

如果顧客拒絕接受“安全檢查”或是表現出扭捏、猶豫的姿態，他們就會被趕出去，這加大了臥底警察的辦案難度——只有交付嫖資后，賣淫才算成立，這時警方才算掌握了證據、能夠執法。通過“安全檢查”的人才能付款，并得到一張撲克牌作為“收據”，去隔壁房間挑選為自己服務的女性。

這只是帕斯“反偵查”的手段之一。他的“賣淫帝國”之所以能建立起來，更多依靠的是在警局內布下的“線人”——七名收受他好處、為他通風報信的警局“內鬼”。

在奧尼爾看來，7名“內鬼”中“最惡劣”的要數警銜較高的雷內·薩馬涅戈。他常常打電話告訴帕斯警局最近的“臥底行動”，信息十分細致、周全，包括秘密行動會在什么時候開始，哪些警官會參與，他們穿什么，從哪里出發等等。有時候，他自己也是調查團隊中的一員。

薩馬涅戈和帕斯之間有一套特殊的“語言體系”。比如，他打電話給帕斯時說：“我朋友說，你今天要接待一些游客。”這里的“游客”，是在暗指準備進行突襲行動的警察行動小組。接到密報的帕斯，則會提前關閉妓院，讓警察撲空。

另一些“內鬼”，則做著諸如“看門”、收取嫖資等工作。充當妓院“門衛”在周邊巡邏的警探卡爾洛斯·克魯茲和安卡洛·拉斯潘蒂，自己也是帕斯的“特殊顧客”。通常，帕斯的妓院收費頗為高昂，為15分鐘40美元，每小時160美元。但替帕斯工作后，克魯茲和拉斯潘蒂就能享受不限時的“免費服務”，只需要向性工作者支付20美元小費即可。除了“情色賄賂”，帕斯也曾給兩人塞著裝滿現金的“紅包”。

事實上，早在2015年，一名警察曾向警局匿名舉報此事，警方隨后展開調查。但由于“內鬼”作祟，收集證據的難度很大，在經過三年調查、派出數十名臥底人員前往不同妓院并進行超過300小時監控后，終于一舉攻破帕斯的“妓院帝國”，揪出涉案的“內鬼”。紐約市警局表稱，為了獲得涉案警員的通話記錄，調查人員還特別獲得了法院的授權。

“警察是做正確事情的人”

“紐約市的警察腐敗問題不是新鮮事，但檢察官口中的帕斯似乎不太尋常：在退休前，他一直努力工作，沒有任何不良記錄。”《紐約時報》寫道。

成為一名警察，是帕斯自年幼時就有的理想。在他8歲的時候，這家人從厄瓜多爾搬到美國，住在紐約市布魯克林區。小時候，帕斯一家生活拮據，為了給兒子省錢讀書，帕斯的父母甚至很少給兒子買飲料。

帕斯的父親路易斯希望兒子能好好讀書，做一名律師掙大錢。但帕斯執意要成為警察，并在1990年通過了測試，實現了自己的理想。雖然有些失望，路易斯還是很為兒子驕傲，因為警察這份工作能“保護普通人，懲惡揚善”。

2002年，帕斯調入布魯克林區的警察小組工作。美國除內華達州外的其余各州，賣淫行為被明令禁止。盡管如此，這個利潤豐厚的產業從未真正消失，在地下活躍著。在紐約市，賣淫產業最為興盛區域很集中，主要為布魯克林區和皇后區。據警方數據，紐約市2017年共有2019人因買春而被逮捕，其中641人在皇后區被捕，568人在布魯克林被捕。

在布魯克林執勤的這段這日子里，帕斯對賣淫產業變得十分了解。他曾作為臥底深入妓院內部，與皮條客和性工作者接觸，學習了這個行業的“黑話”，清楚地知道賣淫場所內部是如何運作的。

“他曾是我的英雄。在我看來，警察是做正確事情的人。”帕斯的兒子路德維西告訴《紐約時報》。在帕斯的兒子和前妻看來，他曾經是個很合格的警察，直到與一名妓女有了婚外情。據《紐約時報》報道，在2005年前后，帕斯在一場打擊賣淫場所的活動中，認識了一位名為艾瑞利斯·帕麗塔的性工作者，后者成為了他的現任妻子。

離婚后，帕斯的前妻、兒子都搬去了波多黎各，他和帕麗塔則開始了新生活，但危機很快擊垮了這個家庭。2007年，金融危機席卷了美國，帕斯是眾多因此而破產的人之一。他無法償還貸款，申請了破產。法庭記錄顯示，他無法償還的貸款總額超過69萬美元，而他的年薪不過12萬美元。

為了還債，帕斯從2008年就開始從事、參與賣淫活動，但只是干些“跑腿”的活兒，掙些“外快”。兩年后，帕斯退休了。他的收入大打折扣，開設妓院和賭場的想法漸漸在他腦子里浮現。

七年后，帕斯的賭場和妓院開起來了，他的生活也徹底改變了——從還不起貸款的退休警察，變成了有百萬存款的“黑老大”。

9月初，他和妻子帕麗塔計劃飛往拉斯維加斯享受一個奢華的假期，最終卻未能成行——早在肯尼迪國際機場埋伏好的警察將他們一舉抓獲，帶上手銬，帶回了紐約警局。

9月13日，皇后區檢察官辦公室正式起訴了涉案的7名警察、26名平民以及帕斯夫婦。開庭那天，旁聽席上坐滿了警察家屬，有人忍不住哭了起來。針對帕斯夫婦以及被捕的警察的拒不認罪，負責該案的地區高級助理檢察官表示，“證據已經十分確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