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獨不紐約

陳九

紐約人喜孤獨。這個孤獨不是小資情調，是實打實的孤獨——獨來獨往獨住，封閉不分享，萬事不求人，不敞開心扉，你是你，我是我。關鍵是這個“獨”字，在紐約文化中占重要地位。無“獨”不紐約，沒這個“獨”的概念，就無法適應紐約的生活。

據統計，紐約獨居者超過婚齡人口一半，紐約是全美獨居者最多的前三座城市之一。甭管是什么原因，沒找著對象的，離婚的，寡居的，就不結婚的，十分普遍，而且沒覺得怎么不好，沒覺得是個缺陷。我看國內辦相親大會，好多家長為子女找對象，手里攥一沓照片，跟攥一把好牌似的。紐約沒這個，家長管不了這事，頂多問兩句，絕不會滿世界給兒子踅摸女朋友。按紐約人的說法，結不結婚是私生活問題，私就是獨，完全沒必要與他人分享。中國剩女應到紐約來，這兒才是你們孤獨的天堂。

還有，紐約人對個人的看法很明確，自己就像國家，有邊界有領土，誰也不能侵犯其獨立主權，包括妻子兒女、親戚朋友，都是另外的“國家”。他的國家可以與別國建交，簽訂各種條約，結婚條約、離婚條約，但并不改變他仍為獨立國家的事實。比如兩口子，明明夫妻應該水乳交融，可紐約人不這么看，很多家庭實行AA制分賬，各自的親友關系未必延伸到夫妻關系中。甚至一方患病，另一方問，你說讓我怎么做，怎樣能幫到你？這要在中國就得離，都病成這樣你還不知怎么幫我？紐約人習慣反著想，管錯了怎么辦，算誰的？

家庭如是，其他關系更如是。紐約不流行鐵哥們兒，一起扛過槍渡過江同過窗也白搭，在個人與他人關系上永遠有邊界，與其說是利益，不如說是權利——他不跟你分享，不光怕自己受傷害，更認為你無權知道。朋友間處事都遵循游戲規則，不該問的別問，不要打聽別人的隱私。

說到隱私，孤獨與隱私是一對兒，有此必有彼，有孤獨必有隱私，隱私是因孤獨而存在的。尊重隱私就是尊重孤獨，尊重個體的存在。因為孤獨必然寂寞，寂寞就必有排解方式，因人而異、千奇百怪，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實際上隱私是個巨大市場，紐約數不清的生意買賣都與解決隱私相關，比如酒吧、賭場、健身房、電影院等，都為孤獨者排解寂寞做出貢獻。而這恰恰是紐約生活的典型方式。中國有“慎獨”之古訓，獨自時不應妄為。紐約沒這個，慎獨其實就是裝蒜，紐約人不裝，越獨越作，不作不死。

于紐約人而言，孤獨是一種自由，一種權利。紐約人的孤獨情結深入骨髓，養不熟，改不掉，與他們親近要有心理準備。有人說紐約不也有古道熱腸嗎？兩碼事，他那是為上帝做的，不等于稀罕你。即便你跟人家套近乎，他還會保持與你的邊界和距離。只有一個辦法讓他們改變，就是把他們都扔中國去。有些老外來中國不想走，融入中國社區生活，享受中國人的人倫親情，那是他們第一次體嘗人情的魅力，了解人情具有何等重要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