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走的禮遇

童孟侯

我曾經去采訪南浦大橋、楊浦大橋、盧浦大橋總設計師林元培，看得出，他有點煩，也有點兒傲。因為采訪他的記者太多，刊登的報道太滿，他的成績太突出，墻上掛著的都是國際組織頒發給他的造橋大師證書。

我說：林大師，我今天采訪你，是要寫一篇一萬字的報告文學，不是寫短篇通訊，希望你能夠配合。至于文章的好壞，我覺得這將是所有寫過你的文章里最好的一篇。

他刷地抬起頭，盯著我。我笑了：反正白紙黑字，到時候看。

后來，我把報告文學《三查五審楊浦橋》送給林元培，他看完后點點頭。接下來，他是不是拉著我到酒店去，喝喝酒抽抽煙，好好慶祝一下？沒有。他是不是塞給我一個紅包，說是“一點采訪費”？也沒有。他輕描淡寫地說：楊浦大橋還有幾天要通車了，我陪你到橋上走走。

我們兩人在楊浦大橋的橋面中央行走，從這頭一直走到浦東那頭，602米。再從浦東走回浦西，又是602米。他說：一旦大橋通車，任何人都不能在橋的中間行走了，因為車輛日日夜夜川流不息，沒有停歇。

我想，這大概是一位橋梁總設計師給我的最高禮遇：到橋上走一走——就是他的點贊。點贊不就是“對別人與我們相似之處的委婉承認”嗎？

幾年后，我去采訪又一重大工程：上海磁懸浮建設，我最想采訪的是磁懸浮建設總指揮吳祥明。他的秘書說：吳總是市府副秘書長，他從來不接受采訪。但是上海市的重大工程，幾乎都有他率軍的身影。

我直接打電話給吳祥明：你們指揮部要出版一本反映磁懸浮建設工程的報告文學集，你知道嗎？知道，那好。可是今后這本書出版了，內容中沒有反映你總指揮的文章，豈不是群龍無首？

我實在沒有空，星期六星期天都在這里加班。

你什么時候加班，我陪你加班。接受采訪也是你的工作，再說這件事是你們指揮部定的，不是我主動要來采訪的。

吳祥明說：那就星期六吧，我只接待你半個小時，九點到九點半。

后來，我們整整談了4個小時，他說都說不完。怎樣叫被采訪人開口，并且滔滔不絕，我自有一功。

文章寫完，吳祥明審閱通過。那么，他是不是送給我幾張交通卡？沒有。他是不是給我一本月餅票？也沒有。如果給了，也是人之常情。就在磁懸浮列車馬上就要正式運營前夕，我接到指揮部邀請，吳祥明總指揮邀請我坐磁懸浮，從頭到底走一趟，現在還在試車，還不載客。

我搭上這輛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列車，一路上風馳電掣，感覺極佳。我想：這大概是高速列車的建造者給我的最高禮遇了：提前體驗，首先享用，走一趟！所謂禮遇，不就是尊敬有禮的待遇嗎？

2008年，上海市總工會請我們一行人，為“五一文化獎”的評選工作到上海長江隧橋工程建設指揮部去采風，實地走一走。我問：長江隧橋不是還沒有通車嗎？怎么走一走？

來到建設指揮部的展示館，戴曉堅總經理親自為我們講解這個全國重點工程的來龍去脈，講完后，他說：接下來我請大家參觀這個世界上距離最長的隧橋，雖然還不到正式通車的時候，但是作家們是我們請來采風的客人，先看吧。

我們從上海浦東新區搭車緩緩進入還沒有完工還沒有裝修的隧道，到了最中心的那一段，戴總說：不能坐車了，只能步行。

哈，這是我們巴不得的事情，一忽而過有什么意思？于是，我們在光禿禿的隧道里行走，工作人員提示說：其實你們是在長江的江底走路呢。隧道內吊機轟鳴，弧光閃閃，煙霧彌漫，能見度很低，工人們緊張地裝修、搭建，滿頭大汗，滿身泥污。走了很長一段路，隧道的那一邊又有一輛大巴在等著我們。

我們終于走完了7.5公里的長江隧道，一出隧道我們就歡呼起來，陽光是多么明媚，空氣是多么甜美！我們不知不覺已經從上海城區“走”到了長興島，此前，必須坐船。

接下來，我們就要到橋上去走一走了，隧橋隧橋，有隧道還有橋。橋的這頭是長興島，橋的那頭是崇明島。橋上還沒裝欄桿，只有光禿禿的一個橋面。可是，大橋已經合攏了，可以走過去。通過這樣的大橋需要特殊通行證，有隧橋總經理陪同我們，拿到通行證很容易，再說我們這些作家不是來觀光的，而是來采訪的。

我們在橋上交談、詢問、散步、察看，在橋邊俯視下面滾滾長江水，腿肚子確實有些發顫。戴總招呼我們上大巴，在沒有欄桿的橋面行駛，到橋那頭的崇明島去……

我想：這是隧橋建設者給我們的最高禮遇：別人沒走我先走，別人沒有享受我先睹為快。

最高禮遇，不一定是走一走紅地毯，不一定是吃一頓魚翅鮑魚，不一定要拿一份值錢的厚禮，主人把自己心血的結晶和汗水澆灌的成品最先展示給客人，搶先讓人欣賞，也許就是給出的最高禮遇。

寫文章的作家，往往看重這樣的“滿足”，至于稿費之類，有時就忽略不計了——忽略不計是因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并不是不要稿費，而是因為稿費標準想象不到的低廉，物價漲了那么多，日子過了這么久，給作者的稿費卻幾十年安然不動，寫一千個字給100塊，辛辛苦苦寫一萬字的報告文學，常常只有一兩千元，是不是不值一提？

于是，作家們很會平衡自己，干脆追求精神享受，追求有趣的最高禮遇。重點工程的領導者們，很懂作家的境遇，“走一走”的禮遇比禮物高尚多了，最高禮遇的含金量要比厚重的禮物貴重多了，不是這樣嗎？運動員得了金牌，其實也是一種禮遇，因為任何金牌都不是金子做的，只有中國舉辦奧運會，才在獎牌上鑲一塊上好的青海玉，算是貨真價實的“玉牌”。

當然，最高禮遇的價值往往取決于給予者的地位，給予方是上海老百姓的實事工程，是上海重點工程，也是全國重點工程，禮遇的分量便沉甸甸了。

提前到偉大的工程走一走，走得何等酣暢淋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