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第一夫人杰奎琳

黃佟佟

電影《Jackie》（中文名譯作《第一夫人》）可能是史上最悶的一部關于杰奎琳·肯尼迪夫人的片子，但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這部片子舍棄了她風光的前半生，曲折的后半生，單單截取了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遇刺身亡后的四天，發生在前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身上的一系列選擇。這四天里，面臨著人生大轉折的第一夫人憑著直覺與毅力，把自己硬生生刻在了美國現代史上。畢竟是新聞記者出身的人，她用濺滿鮮血腦漿的粉色仿香奈兒套裝和黑紗寡婦裝，把一個遭受重創的女人形象印在人民腦中。在她的指導下，三歲兒子那幼稚的敬禮讓無數人為之心碎。這部片子最重要的一點是，它刻畫了一個熱愛物質與藝術的上流社會女性的神經質，在龐大的權力結構里，沒了總統的夫人像一張沒有房頂的椅子，孤零零地擺在人們面前，突兀又悲傷，擺在她面前的嚴峻現實是：今后怎么辦？孩子怎么辦？自己怎么辦？

前兩任被刺的總統夫人最后都窮困潦倒，不得不靠拍賣家具維持生活，在窮鄉僻壤中了此余生，而這是心高氣傲的杰奎琳最不能忍受的局面，她所有的反擊：包括堅持穿著濺滿鮮血腦漿的套裝參加繼任典禮，接受《生活》記者的長篇采訪，堅持把丈夫埋在華盛頓國家公墓里，堅持舉行葬禮游行……都顯示了她作為一個精通現代傳媒、擅長用形象講故事的職業經理人的精明與沉著，可以說正是因為她的努力，才將這位僅僅在位三年的年輕花花公子總統塑造成了傳奇，而她，也因此永遠以粉紅色套裝的貴婦形象被人們銘記。

和人們心目中的優雅女神不一樣的是，真實的杰奎琳害羞又充滿野心，熱愛物質享受又表現得克制冷靜。和那個時代的女性一樣，她總是把實現人生巔峰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又一個男人身上，開始是丈夫，然后是丈夫的弟弟小叔子，再然后是希臘船王，但無一例外都是失敗。尤其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嫁給充滿荷爾蒙氣息的希臘商人，婚后才發現他的野蠻，他的控制欲。他不滿意她的揮金如土，更不喜歡她的美國式作風，他公開與歌劇天后女友約會，在他失去了唯一的兒子之后，更把她視為不祥之兆，當眾羞辱她——而她，能做的，只是保持沉默，像肯尼迪家族所有的女人一樣，隱忍是她們的宿命，甚至可以說，是那個時代大部分上流社會女人的宿命。

那個時代的上流社會女性，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嫁一個有錢有權的老公，然后生一大堆孩子，把孩子養大，把自己照顧好……這已經是神經最堅強的女性。當年杰奎琳·肯尼迪非常不喜歡自己的婆婆羅斯，覺得她虛榮拜金，對花心的老公和兒子統統視而不見不加管束，只知道“春天去巴黎購物，夏天在里維里拉喝咖啡，游泳、打高爾夫、保持身材苗條”，可是當她經歷過波折起伏之后，才發現自己成了另一個羅斯。年輕的女人終于理解了光鮮女人背后那一個更黑暗的世界。羅斯倔強地說：誰都不必為我而難過，泥濁之河不斷流淌，它不會永遠圍著我轉。

在經歷了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人和最有錢的男人之后，二度喪夫的45歲的杰奎琳“一回頭已是百年身”。她重新回到職場，在出版社做編輯，每周工作四天，住在紐約的公寓里，極少出來見人。后來的這二十年，她成為了一位真正自由的、能掌握自己命運的女性。對于晚年的生活，她是開心的，“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杰奎琳的人生充分代言了上世紀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美國女性地位的改變：從全職主婦到職業女性。也真正說明了一件事：只要你一天想借助別人的光芒，那你一天就是月亮；而月亮，永遠是受制于人的，只有自己成為發光體，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