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理
中國是一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家,幾千年的文明傳承在每個歷史時期留下了大量的文物,這為人們翻閱歷史提供了最直觀的見證。兩年前,那部《我在故宮修文物》紀錄片播出后,反響強烈,也讓賦予古老國寶新生命的文物修復師開始受到關注。而在上海,也有這樣一位神秘工匠,經過他神奇的修復技術,竟能使許多出土時缺胳膊少腿甚至粉身碎骨的古陶瓷,恢復原有的神韻。在他四十多年的修復經歷中,文物所屬朝代涉獵之廣博,修復物品類之繁盛,他都首屈一指。而且,其中不乏國寶級文物:從“良渚文化扁足陶鼎”到“南采官窯”,從“元代青花玉壺春瓶”到“明青花龍云大缸”,從“唐彩繪陶仕女俑”到“徐秀堂紫砂藝雕螃蟹”……他就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傳承人、上海博物館副研究員、高級修復工藝師蔣道銀。
文物專家認為,他修復了一代代古代窯工們嘔心瀝血的智慧結晶,修復了曾經殘缺不全的國寶,更是修復了中國殘缺空白的古代陶瓷史。
在當今古陶瓷修復領域幾乎無人能出其右的蔣道銀,其實并非專業出身。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他從上海戲劇學院舞美設計專業畢業,留校從事舞臺美術工作。當時,正值“文革”時期,每天的劇場演出只有八個革命樣板戲,蔣道銀閑來無事,有次隨朋友一起參加了上海博物館文物修復部的應聘活動。
經過半年的考察試用,上海博物館認為蔣道銀有著扎實的美術功底,對于文物修復的外觀與審美把握非常人所能及,這么好的人才豈能錯過?從此,他就走上了古陶瓷修復之路。
1970年的春天,北京城正在修建環城地下鐵路,當挖到北城墻時,工人們發現了十余件青花白底的瓷器。然而等考古人員趕到現場時,心都涼了!這些古陶瓷器已成了一攤碎片——有人在他們之前已到現場破了“四舊”。
經專家考證,這些瓷器居然是元代的青花瓷,它們制作精美,流世極少。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件造型奇特的“青花扁壺”,因為它的壺嘴是一只鳳頭的造型。因此,人們就給它取名為“元青花鳳首扁壺”。
15年后的一個秋天,蔣道銀接到“首都博物館”領導的緊急電話,想請他負責修復這件“青花鳳首扁壺”。不久,“首博”的四人即攜帶這件瓷器前來上海,而這其中還有兩人是武警,佩槍護送這件稀世珍寶。
當蔣道銀初見這件國寶時,瓷器已碎成了48塊碎片,大的如巴掌,小的如蠶豆。這些碎片經人用石膏進行了修復,勉強維持了大體的形狀,而黏結后的孔洞仍有17處之多。如此嚴重而棘手的破損程度,是他所遇見過的文物損壞程度中極為罕見的。
蔣道銀秉承著“修舊如舊”的原則,經過拆卸、清洗、補缺、打磨、打底、做色、上光、做舊等多個步驟,歷經13個月復雜艱苦的修復,終于讓“元青花鳳首扁壺”顯露了其原有的面貌,它以昂起的鳳首作流,以卷起的鳳尾作柄,鳳身繪在圓形壺體上部,雙翅垂至壺體兩側,壺體下部則裝飾盛開的牡丹,呈現一種鳳鳥飛翔于牡丹叢中,頗富情趣的情景。現在它是首都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蔣道銀是當之無愧的古陶瓷修復大師,聲名遠揚。國內不少博物館都紛紛請他前去修復文物,“2001年全國十大考古發現”的金砂遺址博物館就邀請他的團隊前往成都,為出土古陶瓷進行修復。
“南海一號”是我國南宋時期的大型遠洋貿易商船,在海上絲路行駛過程中,失事沉沒于廣東陽江港附近,與之一同沉入海底的還有船上數萬件宋瓷。為世人矚目的“南海一號”已出水2000多件完整瓷器,匯集了德化窯、磁灶窯、景德鎮、龍泉窯等宋代著名窯口的陶瓷精品。品種超過30種,多數可定為國家一級、二級文物。然而,這些瓷器中卻有很多鹽析、缺損、驚紋等受損情況,亟須一批專業的古陶瓷修復人員奔赴廣東修復。
為此,“南海一號”博物館特地邀請蔣道銀前往修復出土古文物。他和上海視覺藝術學院古陶瓷研究所畢業生努力修復了共15件“宋代德化窯立笠大碗”,為我國文物事業作出了貢獻。
在修復古陶瓷殘缺部位時,修復師往往會用傳統的工藝,即打樣膏或硅橡膠對文物直接取樣、翻模,對殘缺處進行修復。然而,蔣道銀在多年的文物修復實踐中,發現修復質地疏松的陶器時,傳統的翻模方法并不適合直接在其表面進行操作。他幾經研究,終于發現可以運用現代高科技手段。如一個殘缺了一個龍耳樣花紋的瓷瓶,通過三維立體掃描,建模、設計出殘缺的部分,再利用樹脂合成的現代光敏材料,便能打印出需要的部分。用這個方法打印出的殘缺部分,幾乎可以亂真。此類翻模方法最大的優點,在于不直接接觸文物,從而避免對文物本體造成二次傷害。
在上海博物館里,有件“明宣德青花雙系扁壺”。它的上方有一圓筒狀的瓶頸,側面帶有瓷質雙耳,相為映襯。臥壺側面和壺身隆起處,繪有波瀾壯闊的海水紋路,典雅奇特,蔚為大觀,是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
然而,蔣道銀至今還記得接手修復這件扁壺時,其殘高只有38.5cm,瓶頸遺失,壺耳遺失,如今展覽的現瓶頸和雙環,均為后來所接。瓶頸瓷器的開片收縮和瓶體的差異,幾乎難辨真假,在修復這件國寶時,蔣道銀采用了“瓷配瓷”的新穎修復技藝。
“瓷配瓷”是對古陶瓷殘缺部分用瓷片補缺復原。通過對瓷片收縮率的計算,燒制殘缺部分的小樣,通過低溫焙燒釉上彩,再對其做舊,最后黏結做色,終于制作出了“瓷配瓷”的小樣瓷片。
十多年前,蔣道銀首次研究成功了這個瓷片修補瓷器方法,至今無人超越。且其中工藝極為復雜,難度甚高。那胎釉彩的配方、窯具、窯爐、燃料、火候等,都必須按照當時燒造這件瓷器的風格和方法進行燒制。對此,蔣道銀反復試驗了無數次,最后終于接近了隱藏景德鎮官窯的燒制之謎,成功地燒制出了這件“明宣德青花雙系扁壺”所配的瓶頸和耳環。然而,“瓷配瓷”工藝成本高昂,只有在對待天價國寶時,才會采取這種方法修復。
“幾千年的文明需要修復,保護的東西太多,能修的人太少了。”蔣道銀對現今文物修復狀況常常感嘆。
因為有數據顯示:我國各級保護單位有近19萬處,全國各大博物館藏物又有3000萬件(套),半數以上需要修復。
而目前文化遺產行業人員只有11萬人左右,即使全員上崗,按每人年均修復50件計算,也至少需要150年,且行業內存在學歷層次整體偏低、專業技術力量不足、專業知識更新緩慢的狀況。
對此,蔣道銀身體力行,不僅將自己豐富的經驗進行總結,編著了《古陶瓷修復技藝》等書籍,填補了古陶瓷修復書籍的空白。多年來,他還堅持每年開辦“古陶瓷修復培訓班”,為全國各地博物館、文保系統培養了數百名修復人才,2012年他受聘于上海復旦大學視覺藝術學院,成為古陶瓷修復專業教授。蔣道銀已是一位古稀老人,還在為傳承弘揚中國古陶瓷修復技藝而努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