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落葉是迷路的孩子（節選）

□ 李楠

早晨，我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就聽到媽媽的叫聲：“紫萱，起來讀書。”我沒有答應，假裝還沒睡醒。我聽到了窗外的雨滴聲：滴答，滴答，滴答……那種聲音中有一種疼痛的憂傷。我還聽到了風在雨中唱歌的聲音，是那種讓人想要落淚的曲調。

媽媽開始敲門，先是輕輕的，聲音也是柔柔的。這才是媽媽在敲門，我喜歡這種溫柔的聲音。可是，媽媽的溫柔總是停留太短，一會兒，她便用力地敲起門來，咚咚咚，咚咚咚，顯然，這是一種帶有火藥味的敲門聲。天哪，媽媽到底要干什么？為什么這么不理解人？我用被子蒙上頭。要知道，這是假期，這是早晨，我就不能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嗎？我就不能聽聽外面的雨聲嗎？我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心事嗎？和每個早晨一樣，持續不了多久，我便掀開被子，跳下床去，打開房門。

“紫萱，該讀書了。”媽媽一臉嚴肅地說。“知道了。”我說，像一只小貓一樣溫順。我揉了揉眼睛，關上房門，穿好衣服，坐在書桌前，打開書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看著一本本書，做著一道道題，生活從未改變過。

我根本不喜歡這種生活，我總覺得自己像一架高速運轉的機器，轉得我頭昏腦漲，天昏地暗。可是，我不能停下來，也無法停下來。

昨天，我對媽媽說錯了話，我說生在窮人家也是一種幸福。媽媽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似的。我看到她眼里燃燒起來的火苗，趕緊知趣地溜進自己的房間。我靠在門上捂著胸口，覺得藏在里面的小兔子就要跳出來了。我聽到媽媽在門外走來走去的聲音，那是一種能夠制造沉悶和壓抑的腳步聲。媽媽一定生氣了。可是，我說的是真話，一點兒沒有虛假的成分。我覺得媽媽完全不必大驚小怪，我說得不對嗎？窮人家的孩子可以為一頓飯快樂，為一件衣服快樂，而我呢？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快樂。一個不知道什么叫快樂的人多悲哀呀！

我的好朋友林小雪說：“齊紫萱，你多令人羨慕啊！媽媽是個超級大老板，爸爸在美國做生意，你住著別墅，吃著美味，坐著豪車，長得漂亮……真是天下第一幸福的人。”所有認識我的人都這么認為，連我的媽媽也這么認為。可是，我不這么想。

我對林小雪說，我不幸福。她用懷疑的語氣問我：“你也會不幸福？”“不幸福。”我說，“我也不快樂。”“你怎么會不快樂呢？”林小雪一臉不解的神情。這很難理解嗎？不快樂就是不快樂，不幸福就是不幸福。快樂和幸福都是內心的感受，和住別墅坐豪車沒有任何關系。

“齊紫萱，別無病呻吟了。我要是能過上你的日子，寧愿來生當牛做馬。”可是我看我今生還不如牛馬呢！

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的情景：在一片碧綠的草原上，藍藍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白云，一匹匹高頭大馬在快樂地奔跑，一頭頭黃牛在甩著尾巴啃吃青草，它們才是真的無憂無慮哪！而我呢？剛過五點就得在媽媽的叫聲中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而是拿起書本學習。

有時候，我一拿起書本就感覺手里好像拿了一枚炸彈，頭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氣球，嗓子里好像塞滿了東西，不知什么時候會突然吐出來。那些千奇百怪的文字像一條條小蟲一樣在我的眼前爬來爬去，我要耗盡全身力氣去抓住它們。我不喜歡這些枯燥的數字和灰色的文字，可是我好像就是為了這些枯燥的數字和灰色的文字而生的，媽媽把這些看成我生命中第一重要的，就像陽光、空氣和水一樣。我每天不停地在那些文字和數字中艱難跋涉，有時，我感覺快要走不動了，很想躺下去喘口氣，看看寬廣的天空和天空中飛過的小鳥，我很想像一只鳥一樣唱著快樂的歌飛向遠方。可是，我知道，我不是一只能夠在風中飛走的小鳥，我是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憂傷的小鳥。

我從來不敢和媽媽說出這些想法，我總覺得媽媽的心和我的心離得很遠，遠得讓我感到陌生。這讓我不止一次地懷疑我的出身，我會不會是哪個下雪的日子被媽媽從垃圾箱里撿回來的小孩。我這樣懷疑是有原因的——從小到大，一考不好，她就會打我。媽媽每次打我都會給我帶來刻骨銘心的疼痛。媽媽說，親生女兒無論怎么打都不會記仇。其實，我寧愿媽媽不是我的親媽。

每次挨打后，我都會對林小雪說：“我們換媽媽吧！”“天哪，我不是在做夢吧！”林小雪嘲笑我，“別傻了。齊紫萱，你媽多神氣啊！”我媽真的很神氣，她不是一個一般的女人，就連男人都趕不上她。

可是，每天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感覺不到快樂和溫暖，甚至，我會莫名其妙地恐懼。這種煩惱在我的心里像野草一樣瘋狂地滋長。我把這種煩惱悄悄地告訴了我的一個網友——那片海。他說：“嘿，小美人魚，你長大了，可以浮出海面去看看天上的月亮了。”

我長大了嗎？我真的長大了嗎？如果有一片海，我一定浮上去看看陽光……

李楠，畢業于四川大學中文系，2000年之后，專注于從事少年兒童文化教育工作，現任成都《今日少年》責任編輯。她推出了一系列反映少年兒童成長狀況的深度報道，發表了大量對少年兒童教育問題進行思考、剖析的文章，策劃了“熱點話題”“嘰嘰咕咕聊天室”“陽光熱線520”等經典欄目，受到了老師、學生和家長們的喜愛與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