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鎮稅局記憶

張馨文

小時候，家里有一塊菜地，自給自足之余，爺爺會將多余的菜運到縣城的批發市場上去賣。有時候，我也會在周末跟著爺爺早早起床，到城里賣菜。

有一次，我看到一男一女兩個胳膊下夾包的人來市場上收稅，附近幾個菜販子見狀悄悄地推車走了，我便提醒道：“爺爺，咱們也快把車推走吧，省得交錢，一會兒再推回來。”

“有些錢，該交就交。他們收了錢是要上繳國家的，就像我掙了錢，不能自個兒都花了，需要拿回家去，讓咱們全家人都花。”爺爺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替稅務局幫忙過呢！”在嘈雜的市場里，爺爺跟我談起了那一段陳年往事。

1

我的爺爺叫張大瓜，十二歲那年，在日寇進攻徐州一帶的炮火中，他與親人失散了。張大瓜結識了父母雙亡的十歲男孩兒鄭州和七歲女孩兒楊娟，在逃亡的路上，遇到好心的廣州籍女老師楊曉麗。楊老師帶著他們仨，歷經重重艱難險阻，輾轉來到太行山清漳河畔一座純樸美麗的小鎮——龍鎮。

楊老師在龍鎮小學教授語文、數學、音樂，白天，張大瓜、鄭州和楊娟到不同的年級上課，晚上，四個人一起住在楊老師的宿舍里。

在龍鎮小學附近，有一個院落，是稅務支局的辦公地，里面十來個人，負責征收鎮上及周圍店鋪、商販的稅。在鎮外二十多里的交通要道，稅務支局設了一個稅卡，派人檢查過往商人、貨物，檢驗物品是否納稅、有無走私，內中是否夾藏槍彈、大煙等違禁物品。

稅務支局的總務科劉科長，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他經常到小學走動，知道楊曉麗能歌善舞，是個才藝能手，便請楊老師在宣傳節目中穿插些稅收內容，幫稅務局宣傳政策。

于是，楊老師帶著小演員們下鄉宣傳時，組織張大瓜他們仨合排了一個快板節目。楊娟本色出演小姑娘；張大瓜扮成個老漢，頭上裹著白毛巾，上身穿件雙排扣子的白小褂兒，鼻下粘著一撮毛胡子；鄭州扮成個商販，頭上戴頂瓜皮帽，臉頰上涂出圓圓的兩個紅臉蛋，看上去滑稽可笑。他們表演得生動精彩：

共產黨，為人民，減租減息鬧革命。

小鬼子，真歹毒，燒殺搶掠如豺狼。

八路軍，殺鬼子，餓著肚子這咋行？

根據地，有辦法，稅收負擔最公平。

老百姓，交公糧，支援前線打勝仗。

交稅錢，買槍炮，堅持抗戰為和平！

三人的節目很受歡迎，鄉親們明白了稅收的目的，鼓掌稱贊。有的人還從家中拿出核桃、柿餅、棗、蘋果……直往張大瓜他們手里塞。

2

楊曉麗每個月的教書工資是四元錢，當時市場上一袋四十斤的面粉是五元錢，四個人的日子過得非常拮據。

楊老師和三個孩子的困難，劉科長看在眼里。他請楊曉麗利用業余時間和假期，兼職在稅務支局、商鋪、稅卡之間跑腿，傳達通知，宣傳政策。

有一次，楊曉麗又跟著劉科長外出收稅，直到午飯過后才回來。他們一回來，顧不上休息，從一個布包里拿出好多錢，清點數目。正好張大瓜也在稅務支局門口玩兒，楊曉麗讓張大瓜站在劉科長辦公室的門口“站崗”，如果有陌生人進來，就攔住。

透過虛掩的門縫兒，張大瓜看到，這回清點的錢不僅多，還有一些銀元。

張大瓜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楊老師從收稅過程中拿點兒錢帶回家，一定不會被人發現，這樣，他們的日子也會好過多了。

這天傍晚，張大瓜就將自己的“小聰明”說了。楊曉麗立刻認真地說：“那些錢都是有數的，收稅要開票，從其他人手里交接錢，雙方都要記賬，少一分也會查出來。貪污錢多了，還會掉腦袋。”

“那些錢都是老百姓支援抗戰的錢，有些錢還浸染著烈士們的鮮血，貪污這些錢，那就等于是漢奸。”楊曉麗嚴肅地說道。

張大瓜向楊曉麗道歉道：“楊老師，是我錯了，我不該打那些錢的主意。”

楊曉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說道：“咱們再窮，也絕不能拿抗日的錢。”

后來，張大瓜再也沒有起過動“稅務支局錢”的念頭。

3

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收糧征稅，非常危險，如果被日偽軍和漢奸抓住，就會流血犧牲。有一次，有幾名抗日干部在黃河一個渡口收稅，被日寇、漢奸包圍，落到了敵人手中。敵人勸他們投降，可他們沒有一個人求饒喊降。最后，有的同志被敵人扔進了大浪滔滔的黃河中淹死了，有的被吊在樹上活活打死了。

楊曉麗跟著劉科長他們外出，也遇到過危險。有一次，在一條山路上，有兩個蒙面人跳了出來，一個持刀，一個拿槍，要劉科長他們放下身上財物，趕緊走人。劉科長他們立刻拔槍射擊，嚇得這兩名劫匪借著山石、樹木掩護，逃之夭夭。

回去后，張大瓜憂心忡忡地說：“楊老師，你不要再跟著劉科長他們去了，太危險了，還是呆在學校吧。”

楊曉麗卻沒有一絲畏懼，笑著說：“沒事，劉科長他們身上都帶著槍，一般沒人敢出來搗亂。”

后來，劉科長在一次緝私行動中，遭了別人暗算。有人舉報糧食走私，劉科長立即帶人趕去阻攔，沒想到正好中了壞人預先埋伏的陷阱。敵人的子彈打在劉科長身上，劉科長當場犧牲。

劉科長犧牲后，楊老師也不再參與稅務支局的工作，張大瓜也再未去稅務支局的那個小院里玩兒過。

從那以后，張大瓜看到收稅的人，就情不自禁地想起楊老師和劉科長，等他長大后，不管是跟別人合伙做生意，還是自產自銷，面對公家人撕下來的稅票，都沒有躲避和拒絕過。

聽完故事，我終于明白了爺爺的心。抗日烽火年代，老百姓勒緊褲腰帶，踴躍交納公糧，是為了堅持抗戰，迎接勝利。到了和平年代，稅收征納之間依然在傳承著一個偉大民族的夢想，那就是把祖國建設得更加繁榮昌盛，人民更加幸福美好。

（責任編輯 李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