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爺與玫瑰花

閆耀明

老爺爺的笑聲從屋里響到屋外，再一直響到花園里，那“呵呵呵”的聲音緩慢而持久，像一朵花兒在慢慢開放。

老爺爺真高興，因為他可愛的孫女今天已經滿月了。老爺爺看著孫女那張可愛的小臉，感覺她就是一朵盛開的花兒。看著看著，老爺爺又忍不住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來到花園里，老爺爺還在笑。他發現隨著自己的笑聲，那些他精心照料的玫瑰花也在笑，只不過它們笑的時候沒有出聲，而是沖著老爺爺不停地點頭。

這是老爺爺在自家院子里建起來的花園，不大，方方正正的，里面種植的全是玫瑰花。老奶奶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玫瑰花。

老爺爺侍弄花園非常精心，每天都來給花兒松土，施肥、澆水，在花園里一呆就是大半天。鎮里的居民都知道老爺爺家的小花園，時不時地過來賞花兒，對老爺爺的小花園贊不絕口。老爺爺很是得意，心想：“既然我的花那么好，全鎮子的人都喜歡，我那可愛的小孫女也一定喜歡！”

老爺爺很興奮，很快做出了一個決定：送給孫女一枝花兒，作為她的滿月禮物。老爺爺沒有別的值錢的東西，送一枝親手種植的玫瑰花，就是他最好的禮物。他確信，小孫女一定會喜歡的。

說干就干，老爺爺拿來修剪鮮花的剪刀，在花園里轉了好幾圈，選中了一朵最漂亮的玫瑰花，又用剪刀比量了好一陣，才將剪刀伸到花枝的根部，準備剪下來。他覺得送給小孫女的花枝應該有枝、有葉、有花兒，那才是完整的一枝花兒，才是最好的禮物。

開始剪花枝了，想到小孫女開心的面容，老爺爺又笑了起來，再次發出“呵呵呵”的聲音?？墒?，這次老爺爺聽到自己的笑聲中出現了雜音！

那似乎是一種尖叫的聲音，不大，很細很尖，夾雜在他渾厚的笑聲中，那么清晰，也有些……刺耳，仿佛他的剪刀剪到了誰的手指。

“什么聲音？”老爺爺立刻停下來，歪著脖子，側耳傾聽。

那細尖的聲音還在響，老爺爺聽清楚了。

“您要殺害我嗎？”

老爺爺的臉麻得厲害，他驚訝地發現，發出叫聲的，竟然就是他正剪的那朵花兒！剪刀已經剪破了花枝，那深青色的皮已經在刀刃下裂開，只要老爺爺再使使勁，整個花枝就剪下來了。老爺爺的手抖了一下，松開了。

“你……是在和我說話嗎？”老爺爺震驚地看著那朵玫瑰花。

“您這是在殺害我！”花兒晃著頭，大聲說。

“我……是想，剪一枝花，送給……”老爺爺說話有點費勁了。

花兒還在晃頭，說：“您這是在殺害我！”

老爺爺后悔了，連忙把剪刀拿下來。他看到花枝根部裂開的口子里，正有液體一點點地滲出來。老爺爺的心好疼，一顫一顫地疼，疼得他整個身體都開始僵硬。

中午飯，老爺爺沒有吃好，他的耳朵里總是回響著玫瑰花發出的尖叫聲。他索性不吃了，放下飯碗就去了花園。

老爺爺呆呆地站在玫瑰花前，垂著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他發現，那花枝已經打蔫，葉片卷曲，花朵也在漸漸干枯，有幾片花瓣已經落了下來，傷心地蜷縮在地面上。

老爺爺再次心疼起來，那疼堅定而迅速地在他的身體里洇開，遍布全身。他覺得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在疼。

老爺爺病倒了。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

朦朧中，老爺爺睡去了。突然，他見到了已經離世多年的老伴。老爺爺忍不住，向老伴說了這件事。

老奶奶說：“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切菜，不小心切破了手指，出了很多血。你給我包扎，用的是潔白的紗布。你包扎時笨手笨腳的，呵呵。幾十年過去了，到現在我的手指還是癢癢的呢?！?/p>

老奶奶說得沒錯，確實有這么件事。記得當時老奶奶還總埋怨老爺爺系扣子系得不漂亮。老奶奶手巧，系扣子能夠系出好幾種花樣，最拿手也是最漂亮的，就是蝴蝶扣。整個鎮里，只有老奶奶一人能系出那么漂亮的蝴蝶扣。

老爺爺不一會兒就醒來了。他睜開眼睛，想：“老伴呀，你這是在提醒我呢。”

于是，老爺爺慢慢地起身，找出潔白的紗布，又慢慢地來到花園里。

可當老爺爺貓著腰找到那枝打蔫的花枝時，不由得大吃一驚：花枝上被他剪破的根部，已經被人包扎上了潔白的紗布，而且，還系了一個漂亮的蝴蝶扣！

老爺爺看了一會兒，直起腰，對著蝴蝶扣說：“老伴呀，被你搶先了一步！”

身體沒有力氣，老爺爺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想那枝打蔫的花枝，想身體里那慢慢晃動的疼，想老奶奶和她系的蝴蝶扣。

沒幾天，兒子兒媳來到床前，告訴老爺爺，那花枝已經長好了。老爺爺一下子坐了起來，問：“那枝玫瑰花，復活啦？”老爺爺下床趿拉著鞋子，就往小花園跑。

他來到花枝前，蹲下來。老爺爺的眼里慢慢地盈滿了淚水，他哆嗦著嘴唇，說：“活了，真的活過來了?！?/p>

他看到花枝不再打蔫，葉子也完全舒展開了，閃著墨綠色的光澤，枝頭那朵玫瑰花，燦爛地開放著，每一片花瓣都水嫩嫩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活了，真的活了。”老爺爺對著漂亮的蝴蝶扣喃喃著，輕輕地晃著頭，“老伴呀，謝謝你！”老爺爺深情地說著，淚水潸然而下。

老爺爺放棄了送給小孫女一枝花兒的想法。他抱著小孫女，來到花園里，指著滿園盛開的玫瑰花說：“好孫女，爺爺沒有別的值錢東西，就把這個小花園送給你吧！”

（責任編輯 趙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