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寫著寫著不寫了很容易,但對趙麗宏來說,似乎停筆反倒更難。年輕時的趙麗宏干過最臟最累的活,挨過餓,受過凍。他將他曾經歷過的苦難以及他對生活的熱愛和對未來的希冀,都轉化成猶如清泉般溫潤的文字。
我的寫作生涯始于1969年,從下鄉(xiāng)插隊的高中生,直到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頗有名氣的學生詩人,再到《萌芽》雜志詩歌散文組的編輯、上海作家協會的專業(yè)作家。漫長的47年時間里,我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動蕩,也親歷了80年代的中國文學的黃金時代。一生的經歷能用文字記錄下來,我才覺得人生沒有虛度。
我的人生有兩件要務,讀書和寫字。除此之外,沒時間做別的事情。幾乎每一次接受采訪,我都不厭其煩地講述是讀書和寫作在最灰暗的日子里給了我光明。
“你可以考上任何一所大學。”我的高中老師曾這樣對我說。然而,“文化大革命”摧毀了我正常的人生軌跡,高考制度驟然被廢除,知識青年被要求“到農村去”。
于是,我到江蘇宜興的一個木匠家里做學徒。人生的第一課教我認清了現實。做學徒的日子太苦了,我做學徒的五個月里,不能碰木頭,只是不停地磨刀、干雜活、打下手。木匠的兒子告訴我,要磨三年。我沒學到什么手藝,卻在寄人籬下的日子里見識了人情冷暖和生活艱辛。我待不下去,回了崇明,在親戚的幫助下以不要工分為代價留在了農村。整日在地里干活,前途無望,生活苦悶。
下鄉(xiāng)插隊時,不到20歲的我寫過一首后來廣為傳頌的詩,叫作《火光》,是當年絕望心境的寫照。詩里寫道:假如,坐上一只小小的舢板/沒有船槳,也沒有篷帆/沒有舵把,也沒有指南/頭上,是呼嘯橫行的風暴/身邊,是劈頭蓋臉的浪山/只有海鷗凄厲的呼號/在灰暗的天空里時續(xù)時斷/只有鯊魚慘白的牙齒/在起伏的波浪間一閃一閃……
以不變應萬變,我永遠是這樣想。以我的初心面對周圍的事情,不變的是我的心,變的是世界。但不變也是不可能的,我們的苦難、災難,最可怕的事件和變化,我們都經歷過,少年的心歷經滄桑后回望,同樣的事情會不一樣,這就是我的這本詩集。
小時候,我跟著母親去監(jiān)獄看望舅舅。舅舅是蒙冤入獄的,他戴著鐵鐐出來見我們,這次非同一般的見面也不例外地被我寫入散文并發(fā)表。因為舅舅在獄中安慰難友一定會有光明的生活,所以文章有個光明的尾巴,舅舅成了一位非常受人尊敬的人。
舅舅對早年的我影響頗深,我愿意寫人性中的善、大自然的美。
很多人因為課文而知道我的名字,從這個角度,我自己也認為入選教材不是壞事情。《雨聲》是我頗為滿意的作品。文章細致地描寫了一個雨夜,我所能感受和想象到的雨水制造的各種聲響。結尾寫道:“讓我也成為雨的一部分,濕潤自己的同時,也濕潤了世界……”閱讀題里的答案中,這句話被看作“揭示主旨”,賞析文章里評價:蘊涵雋永,給人美好的回味。
近幾年我用起了微信,但堅持不發(fā)朋友圈,別人的朋友圈消息會看到,也堅持不評論,因為我發(fā)了言別人也要講,你必須要回復,不回復就不禮貌,這個太痛苦了,太費精力了。
2014年,有出版社編纂了18卷本的《趙麗宏文集》,收錄了除劇本外幾乎所有發(fā)表過的文字。我借機回顧了一遍寫作經歷,主要文章都在。我承認,寫得太多了,我自己都沒勇氣看一遍。
當然也寫得不夠好,有很多敗筆。本來我也沒什么野心, 只是這樣寫著寫著,我可以活得比較坦然和愉快。作家的野心是想把自己感受到的東西表達得非同一般,所謂現代的章法結構、題材的變化,我也追求過這些,曾經有過華麗的寫作,一度用完全詩化的文字寫大自然,比如《致大雁》《假如你想做一枝臘梅》,現在我的寫作“歸于平淡”,用簡單的文字來寫,“關鍵是你的內容、你的心”。
即便作品不能發(fā)表,我也始終保留著個人化的寫作。上世紀70年代中期,除了寫政治抒情詩,我在日記本里默默寫了不少對大自然的描寫、個人的情感……
我的筆記本上陸陸續(xù)續(xù)記下來許多片段,一個詞、一個意象或者一句話。2014年起,我把零碎的靈感整理出來,豐富成一首首的詩,于是有了今年這一本名為《疼痛》的詩集。一個再溫和的人,內心也有憤怒的時候,看上去再快樂,內心也有別人無法想象的苦痛。這些詩是我個人的秘密,從不示人,這本詩集是第一次公開。
(責任編輯 王天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