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鐘的 李欣榮
今年鄭州市“小升初”試題公布后,引發社會熱議,原因是語文、英語試題涉及大量博物館知識。不少家長紛紛表示“懵圈”,更有家長表示“我跟娃連博物院大門都沒進過”。但也有家長和專業人士認為,“博物院套餐”試題有利于推廣傳統文化。
“小升初”試題取材于有關河南博物院的知識,以專題形式呈現,確實讓人感到耳目一新。在人們常見的考試中,試題內容通常是分散和獨立的,并無明確統一的主題。“博物院套餐”試題能夠幫助考生集中注意力答題,還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為考試而考試”,使考生在答題中獲得文博知識的熏陶。
一些家長的擔憂也不無道理。對河南博物院了解較多的考生,在答題中自然得心應手;而一次都沒有進過博物院大門的考生,就會處于劣勢。家庭文化偏好不同、學校是否集體組織參觀,都對這場考試的成敗構成一定影響。不管怎樣,對學生文博知識積累的考查,都突破了傳統學校教育的范疇。
話說回來,從網上公布的試題看,就算考生從來都沒進過河南博物院,如果掌握相關知識和答題技巧,倒也不影響正常答題。就好比高考語文閱讀、英語托福考試中也牽涉許多專業性知識,但并不要求考生此前掌握這些知識。因此,一些家長也無需過度擔憂。
其實,社會爭議所較少涉及的關鍵問題在于,語文、英語兩科考試涵蓋如此多的有關河南博物院的內容,能否體現命題者考查學生人文素養的初衷。
人文素養的內涵是多方面的,歷史文博知識僅僅是人文素養的一個面向。看過鄭州的“小升初”試題,給成年人的第一印象恐怕是:現在小學生考試居然那么難了!就算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恐怕也要仔細想一想才能下筆作答。但是,看完整套試題給人留下的感覺則是:深度有余,廣度不足,考試對考生素質的考察缺乏系統性。
在我國以考試為升學選拔主要依據的教育評價體系中,考試依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指揮棒”作用。今年鄭州市區民辦初中入學考試覆蓋如此高密度的文博知識,無疑會對未來的考生起到強烈的引導效果。為了應試,家長帶孩子頻繁前往博物館,突擊背誦文博知識,很可能成為一種普遍現象。
然而,博物館僅是人文教育的一部分,去博物館“惡補”,很難說能在多大程度上提高人文素養。除了文博知識之外,科學精神、藝術素養、公共意識、法律知識等都是人文教育的重要領域。片面強調某個領域的重要性,就會以偏概全,難以選拔綜合發展、素質全面的考生。
各個層次的考試都存在押題的問題,一場考試體現過多相同領域的材料,也有可能助長押題之風。就拿鄭州這次“小升初”考試來說,帶孩子去過博物館的家長自然沾沾自喜,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帶孩子前往參觀的家長可能悔不當初。考試題材以偏概全,可能增加家長的教育焦慮,不利于減輕孩子的負擔。
命題者努力在考試形式上有所突破,自然是好事。同時,任何考試的改革與發展都應當是循序漸進的,激進式的考試改革已經留下了很多深刻教訓。一套試卷滿眼皆是“博物院”,這一步邁得恐怕過大了。命題者可以通過專題組合的形式,從而既在命題中體現人文教育的引導,又能夠涵蓋不同領域的知識,在分散和集中之間達成平衡。
推廣傳統文化,并非只有考試一條路。對于升學考試,既要遵循教學規律,更要避免顧此失彼。對于小學生而言,汲取人文素養的途徑除了博物館,還有科技館、圖書館等諸多公共設施。只有全面發展的教育,才能培養成熟的人才。
(選自《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06日第11版)
【解 讀】 針對鄭州“小升初”語文、英語試題涉及大量博物院知識的現象,作者先肯定了這種專題形式的考查能夠減弱考試的功利化傾向,并使學生獲得文博知識的熏陶。的確如此,我們都有相似的體驗,當一樣事物有利于自己的時候,自己就有動力在最短時間內牢牢記住它、吃透它。考試在體現其選拔功能之余,承擔起傳統文化推廣的責任,凸顯出考試觀念的改變和時代的進步。其實,還可以從命題者的角度來考慮,要防止因機械應試而出現的壓題、猜題、碰題現象,更有利于公平、公正地選拔,就要將所考查的知識點蘊含在嶄新的生活情境之中。知識點是不變的,生活情境是多變而新鮮的,這種貼近學生的生活經驗來考查其閱讀理解和應變能力的方式,被各級考試采用。
作者接著談了一些家長的擔憂,承認有沒有具備相應的文博知識對答題是心態有一定影響,但也不必過度擔憂這會影響正常答題,決定考試的成敗。這體現了他的思辨性思考。從考生的父母來說,他們未必不相信考試的公正、公平,只是內心一旦被孩子能否入學的焦慮所充斥,自己“吃虧”了的意識就會鉆出來。即使孩子去過河南博物館的家長,也會陷入另一種焦慮中:考試涉及的內容孩子當時看到了沒有?如果看到了,有沒有仔細看?內容會不會和孩子看到的不一樣?但命題教師并非要考查博物館呈現給參觀者的歷史的、文化的知識,他們只是需要借助一個新的場景將語文或英語的知識點包裹于其內而已。正像語文試卷的閱讀題,難保沒有學生讀過該文章,但常態閱讀時的思考肯定不會和試卷命制方向一致,命制者只要保證該文章先前沒有被命過題就行。
之后,作者給出了他對這次事件的關鍵性思考:“語文、英語兩科考試涵蓋如此多的有關河南博物院的內容,能否體現命題者考查學生人文素養的初衷。”然后從試卷對考生素質考察的系統性、對今后學生應試的引導性等方面展開論述,認為考試只涉及文博知識不利于“選拔綜合發展、素質全面的考生”“考試題材以偏概全,可能增加家長的教育焦慮,不利于減輕孩子的負擔”,應該在試卷中“涵蓋不同領域的知識,在分散和集中之間達成平衡”。道理雖很中肯,作者主觀的美好的愿望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他對考試的誤解。作者用以評價這次考試的重要維度——人文素養的范疇實在太大,不是某次某科的考試就能全面考查的。我們都知道,語文考試考查的只能是語文素養,不可能是科技素養;英語考試考查的只能是英語素養,不可能是歷史素養:上面已經說過,文博知識并不是語文和英語考試的內容,而只是知識運用的背景。至于他提到的科學精神、藝術素養、公共意識、法律知識等方面,小學階段孩子們能接觸并理解到哪個層次是一個問題,能否和語文、英語這兩門科目的考試相融合并有利于題目設計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其實,在作者眼里激進式的考查方式,未必不是命題者的得意之作:學科融合是今后學習的方向,自然也是考試的方向;考查所需涵蓋的知識廣度,無論是體現在一個專題領域內還是體現在數個專題領域內,價值是一樣的,而就命制難度而言,前者要明顯高于后者。而作者所做“為了應試,家長帶孩子頻繁前往博物館,突擊背誦文博知識,很可能成為一種普遍現象”的推斷,也有點武斷:一方面前往博物館背誦點文博知識,總比什么都不懂來得好;另一方面,按命題的常理,已經出現過的題材背景是不可能再第二次使用的,如果僅從應試來說,我們反倒要擔心以后參觀河南博物館的人流中,會出現小學生荒。
由此,我們要對“考試題材以偏概全,可能增加家長的教育焦慮”這一作者觀點作審慎思考:考試題材全面,家長就不焦慮嗎?可能家長要帶著孩子博物館、科技館、圖書館各處跑了。可見真正增加家長教育焦慮的,是考試本身!我們需要探尋的,是在義務教育階段,競爭性的全市統一小升初升學考試是否合法合規。不解決這個關鍵問題,而將罪過推到考試題材上,反倒顯得有點“柿子先撿軟的捏”的味道。
[作者通聯:江蘇無錫市輔仁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