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博蘊
(廣東職業技術學院,廣東佛山 528000)
中日兩國的文化一直就是存在著深厚的淵源關系,印染文化也不例外。從隋、唐時期起,中國和日本的兩國交流進入了更加昌盛的時期,隨之而來的染織物和染色工藝乃至印染文化也慢慢地滲入到了日本,為當地人們所吸收發展。日本的植物染料是從中國傳入的,根據《藍染的歷史和科學》一書記載,公元3世紀,日本就開始使用從中國傳來的藥草染色方法,在藍草(蓼藍)的渡來之際,藍染的技法也是一并的傳入。有資料提到[1],日本的藍色植物染料蓼藍和琉球藍都是從中國傳入的。在日本德島阿波、鹿兒島、沖繩等地種植的琉球藍植物染料除了“山藍”等名稱外,還被稱之為“唐藍”,而制作植物染料藍靛過程中打碎靛葉所使用的棍棒就被稱之為“唐棍”。甚至日本著名的手工印染品種“紅型”也是來自于中國藍印花布的防染技術[2]。這些信息說明,日本藍染工藝深受中國的影響。
一說起“阿波”,人們必定會想到“藍”這個字,阿波這個地方和藍染一直有著分離不開的歷史關系。
阿波藍起源于日本的平安時代[3]。很久以前,德島縣北部被一條名為吉野的河流東西橫切開來,形成德島平原。充足的水源也給平原帶來了肥沃的土壤,每年河水上游泛濫之時就是德島平原栽種蓼藍的開始,見圖1。蓼藍屬于蓼科,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作為日本傳統藍染的主要原料。蓼藍有著紫紅的花和綠色的葉子,單單從外表上看并不能讓人感覺到它和藍染有著如此分離不開的關系。蓼藍能作為藍染的原料奇妙之處就在于它的葉子中含有尿藍母[4]。尿藍母是一種由吲哚酚與葡萄糖構成的配糖體叫作靛甙,在堿性發酵液中會被堿劑或者糖化酶分解,游離出無色的吲哚酚,接著在空氣中氧化然后縮合為藍色的沉淀簡稱藍淀(靛藍染料)。蓼藍大約是在6世紀時從中國傳到日本的,尤其盛行于德島縣的阿波地區。布料在經過藍染后顏色經久不褪,所以被當地的人們用作織制的荒紗染色,再加上氣候環境非常適合蓼藍的栽培,因此,阿波身處的吉野川流域成為日本最大的藍染產地,阿波藍也由此得名。
1903年,德島的蓼藍栽培面積迎來了高峰,增加到了1 500 000m2。但是好景不長,根據川人美洋子著的《阿波藍》了解到,19世紀中葉,質優價廉的印度藍便輕松地占領了市場。明治后期,化學合成的人造藍即德國傳入的陰丹士林藍的輸入亦急劇增大份額,對阿波藍的市場造成了強烈的沖擊。到了1966年,德島的藍草種植面積只剩下4公頃(約合200畝)。這個數字,是1903年種植面積約0.027%。曾經的“Japan Blue”似有衰退之勢。在此危急時刻,德島的民眾與政府通通奮起保護家鄉產業,1967年,德島縣成立了“阿波藍生產保存會”,1977年,又成立了“德島縣藍染研究會”。1978年,成立“阿波藍制造技術保在會”。當地藍染業者面對嚴峻的市場挑戰,積極應對。如今,阿波藍還是日本高端藍染的代名詞,許多藍染的高端產品都會貼上印有阿波藍三個醒目大字的商標來標榜產品的優越性,可見阿波藍從古至今在日本人心中不變的地位。

圖1 蓼藍
在沖繩本島中部的本部町,一個叫做伊豆味的地方,在這里琉球藍被人們廣泛種植。琉球藍是沖繩自古以來特有的,是可以用來對各種織物進行藍染的植物。
沖繩的琉球藍(見圖 2)大多被種植在山坡的斜面上,因為這里不僅很好地躲避了海風的吹襲,而且植物還能常年沐浴在充足的陽光下得到茁壯成長。品種上來說,它與蓼科阿波藍又有所不同,它屬于爵床科植物。它的種植方法是,在11月份左右,首先利用雞糞充分灌溉土地,然后將琉球藍剪短扦插,使其長度都不到20cm左右,在根完全抓牢泥土之前,連續20天左右每天給它充分的水分。第二年的梅雨季節結束的6月份左右以及11月份左右便是收獲的季節了。相同一株植物,每隔兩三年才可以收獲一次。如果土地變貧瘠的話,就需要將其移植,重新扦插到別的山坡斜面上。
琉球藍,本來就是在伊豆味的大山里面自然生長的植物。最初,當地孩童們只是純粹為了玩耍,而故意將自己的衣服與其相互摩擦接觸,使其變色。在伊豆味這帶,琉球藍生長特別好,葉子長達7cm左右,而且味道很濃。我們此次采訪是在4月初,高度已經達到了20~30 cm左右,預計進入五月梅雨的話,每天還會瘋長,據說高度最多可以達到1.2 m左右。

圖2 琉球藍
除了南國的“阿波藍”就要數東海道的“武州藍”最為有名了。先染布后織制的“青縞”是武州出名的藍染制品。在江戶后期,被武州農家作為副業投入生產[5]。因為藍染后的布料擁有超強的抗磨能力,所以青縞常常被用來制作工作服和足袋,見圖3。日本劍道服也是常常用青縞制作,到了今天武州還是包攬了日本八成以上劍道服的制作。藍染如此受到武士們的鐘愛,因為藍草的纖維具有防蟲、除臭、對抗紫外線、抑制皮膚病等保健作用,而且顏色純正,很好地體現了武士道精神,所以深受武士們的追捧。
1837年,琦玉縣的中島鶴吉在羽生創立了武州中島紺屋,見圖4、圖5。1967年,第4代傳人中島安夫把紺屋擴大成為藍染工場有限公司,后來他逐漸研制了一些新品,比如唐桟織的成功研制[6]。1979年,中島安夫獲得了琦玉縣特別為他頒發的貢獻獎,并在1980年成立的武州藍染保護協會擔任會長要職。1987年,他又被授予琦玉縣指定無形文化財藍染技術保持者,可見他對于武州藍染的貢獻。

圖3 足袋

圖4 紺屋里的員工——負責人接班人

圖5 紺屋外觀
加工好藍染的染料,接下來便開始進行印染了。日本的藍染也有很多的技法,其中常用在日常服裝上的有型染、纈染、扎染等。而從工藝上來說,又分先染與后染[7]。
型染是將由型雕刻工匠雕刻完成的鏤空型紙,敷在待染的棉布上面,再把糯米或者米糠制作成的防染糊,用篦子附著于型紙上面,待揭取型紙后,自然就留下糊狀的紋樣,見圖6。然后,泡于藍染液中浸染之后洗去防染糊,露出布的本色便算是完成了。由于這種方法是不需要加熱的,尤其適用于藍染,是自古常被用在和服、暖簾印染上的技法。

圖6 型染雕刻型紙
纈染在中國最早出現于秦漢時期,是更為古老的技術,見圖7,到了唐朝已十分流行。細分纈染可分為灰纈、絞纈、蠟纈和夾纈四個種類,其中蠟纈是最為常用的。制作方法是將蠟作為防染劑,與型染技法相近。不同的是,蠟是需要適度的加熱讓其融化的,清洗后就算完成。到了現在則可直接用筆或者香椿燭蠟液直接把想要的圖案描繪在布上。

圖7 日本的纈染之蠟纈
扎染并不是隨意扎制一番如此簡單了事的,必須先在棉布上描繪好了紋樣,再用棉線沿著圖案縫制來固定,固定好后把它們浸染在藍染液中[8],見圖8。因為扎制時的壓力,拆開后的棉布就會呈現出自然的模樣,而縫制方法的不同和棉線的不同走向,都會影響其表現出來的效果,當然有時候偶發的不可控制因素,反而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美麗紋樣。扎染有時也會與使用木板將布夾起來的夾纈技法并用,表現出來的效果更加豐富多彩。

圖8 扎染
型染、纈染和扎染都是先織布后進行染色的。先染就是先把棉線進行染色后再織制成布料,見圖9。技術十分熟練的工匠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棉線染成淺蔥、紺、褐等色,但因為工序十分的枯燥無味,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所以想要很好地勝任是需要足夠的經驗和技術的。

圖9 對棉線進行先染
后染就是等到棉布制作完成后,再進行染色的方法。藍染的手工業較為少量,所以比較適合用于后染,見圖10。只是制品已經全部完成,相對于尚未印染的棉布來說,難度更大,而且容易出現斑紋等意外,常常被視為挑戰,要小心翼翼,才好進行作業。

圖10 對成品進行后染
日本的藍染文化雖然和中國一樣都受到了陰丹士林藍的沖擊,不同的是,日本的藍染工藝得到了科學的及時介入。首先,把原先經驗種植轉變為科學的指導,從種植、收獲到打靛成“靛泥”的過程明確為藍染料制造過程;其次,把靛泥在染缸中發酵成能夠染色的染液過程稱之為“建藍”。根據《藍的歷史與科學》得知,制造工程的工藝有9項順序,見圖11。


圖11 日本的制藍工序
(1) 播種藍草之時,要選擇3月的一個大吉日子進行。首先將苗圃整地,種子撒下后,以細沙輕輕覆蓋至種子看不見即可。一般1平方尺面積使用7g量的種子均勻撒落。
(2) 4月上旬,藍草苗長至2~3cm高時,拔除較擁擠多余的藍草苗,同時也進行拔除雜草,使藍草苗的生長密度為2cm2約為2到3株 。
(3) 4月下旬至5月上旬,進行藍草插苗定植工作。首先,于藍草田地耕犁出80cm間隔的溝床,再從藍草苗圃拔起幼苗正式定植,以4到5棵小苗為一束插植,間隔約20~30cm。
(4) 5月上旬到6月下旬進行施肥。
(5) 6月下旬至7月上旬開始第1次收割,7月下旬至8月上旬進行第2次收割。
(6) 收割的蓼藍株葉經過太陽曬干后,先加以裁段切碎,之后借風扇機的風力吹動選別莖葉,莖支較重掉落于近前,碎葉比較輕飛落于遠處。這項工作稱為“藍葉粉碎”,經過處理完成的蓼藍碎葉,充分干燥后暫時儲存起來。
(7) 至9月上旬,選一個大吉日子,將第一次收割干燥儲存的蓼藍碎葉,堆積在特殊的發酵寢床上。這種寢床就是制造蓼藍靛染料(すくも)的場地。寢床先鋪設細石、細沙、稻殼等,最后上方再覆以一層粘土,此種寢床不僅利于蓼藍碎葉發酵保溫的目的,也有適度排水作用。寢床上的蓼藍碎葉堆積一層好之后,一邊灑水,一邊充分攪拌,再堆積一層。之后,同樣灑水再攪拌,最后堆上第2次收割的蓼藍碎葉,并重復上述相同作業,全部堆好后蓋上稻草袋墊等待發酵。
(8) 至10月下旬,蓼藍碎葉因為升溫發酵開始分解葉脈纖維,為了避免結成團塊狀的蓼藍靛染料發酵不均勻,此時使用“竹篩”進行搖散過篩的作業。之后仍需重復合計20到30回的翻滾過篩作業,此時,整個蓼藍的發酵加工才算完成。
(9) 加工完成的蓼藍靛染料(すくも),以一裱重量56.25kg進行裝入稻草袋,運銷至日本全國各地。
從6月第一次收割,到10月下旬才能制造完成蓼藍靛染料,比中國的從收割漚泡7天左右即可制靛的時間要長得多。他們是用播種方式種植蓼藍,也是和我國普遍扦插山藍有別。
打靛制取的藍靛是不能直接染色的,把藍靛放入染缸中使之成還原染液,這一過程的命名及概念在中國藍染業界尚無定義,日本業界則定名為“建藍”[9],意思是建立可染藍色的還原染液。日本還把這一過程根據方法分為“化學建”、“發酵建”兩類,前者叫“化學建藍”,后者叫“發酵建藍”。在我國,很多鄉鎮地區基本還是停留在傳統的發酵建藍階段。
藍染工藝在日本之所以能穩定地傳承,跟他們科學地整理“建藍”的數據是分不開的。在《藍的歷史與科學》中,了解到了化學建藍的基本數據。
化學建藍應用的氫氧化鈉,整個過程依次有“調制”、“中石”、“滿口”和“止石”4個部分。
(1) 準備容量約250L的藍陶缸,放進28kg的蓼藍染料、氫氧化鈣500g、120L熱水,然后加入300g水溶解氫氧化鈉,再加攪拌,這就是“調制”。
(2) 調制后隔日加入300g葡萄糖,加以攪拌。
(3) 每日持續攪拌,pH降至10.5時,追加200g氫氧化鈣,這就是“滿口”階段。
(4) 之后,每日持續攪拌,pH降至10.5時,再加200g氫氧化鈣,即“止石”階段完成。
從上述內容可以了解到,日本對傳統“建藍”方法中也依靠經驗摸索的方式,但這些在我國很多地方則是完全、唯一的方式。不論何種方式建藍,最可靠的方法是用石蕊試紙,保障其酸堿值pH在10.5~11.5,溫度控制在25℃左右的數據。這些科學整理出的數據加快了藍染工藝的推廣,而且在“播種”、“儲存 ”時都要選一個“吉日”,也反映了在保存傳統生產方式時,也保存了相關的意識行為習俗。藍染工藝不論在工藝上,還是人文精神上,都得到很好地傳承。
首先闡述了日本藍染與中國的淵源關系,然后從地域、工藝技術方面出發,詳細地分析日本藍染的傳承之路。一個地方產業能順利的發展,首先離不開的是國家政府的重視支持。近年來,我國政府也逐漸認識到對保護藍染文化的重要性,也會在一些重要發展地區做宣傳和保護,但因為缺乏制度性,對于非物質文化財產的傳承與保護總是虎頭蛇尾,不了了之。有了政府的大力支持,藍染也并非就能順利發展,科學性也是非常重要的。受舶來文化的影響,日本人向來善于總結歸納。在分析制藍工藝上的傳承里也特別提到日本藍染工藝的工序總結和對于科學數據的整理。這些科學的生產模式使日本藍染在傳承過程中省去許多僅靠經驗時,不必要的摸索,提高了效率。而在我國,許多偏遠的地區對于制藍還是停留在經驗性階段,而這些地區又恰恰是藍染人文精神最為濃厚的地方,當地的人們雖然有著一顆熱愛藍染的心,卻因為缺乏相當的知識和地區間的交流,不能很好地傳承藍染這項傳統手工藝,這實在是讓人感到相當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