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誘惑

袁秋茜

1

不知道何時起，我竟在白天也開始想家了，尤其是在這秋高氣爽的日子里，一抬頭就能看見清爽的藍天和大片潔凈的白云，分明和站在家鄉那黑黝黝的土地上望見的天空一模一樣。可一樣的景色，我心中更覺得好的依舊是家鄉的景色，奈何離家后總是在吟唱“故鄉云水地，歸夢不宜秋”。

我定睛望著窗外的高大玉蘭樹，厚重的樹葉，遒勁的樹干，一切似乎剛剛好，卻又覺得少了點什么。當我好不容易發覺，原來是少了那高潔淡雅的玉蘭花，就像再安好的歲月，孩子不在故鄉一樣的時候，室友從家里大包小包地帶了一堆東西回來。我望著那翠青的蘆蔗截好的一段一段，那紅粉的蘋果洗凈的一個一個，那剔透的青提誘人的一顆一顆，還有那黃澄澄的橘子散發著誘人的果香，我單單就是看著也覺得幸福。

為什么時常想著要回家，那是因為家就是一個如此充滿誘惑的地方啊！ 在沒有回家之前，我心中對于家的眷戀像云在想念風，回過家之后，我心中的眷戀就如魚在想念水。云可以離開風，魚卻離不了水。在外吃的哪怕是大廚做的山珍海味，也還是懷念母親尋常的手藝煮出來的食物留在齒間的味道，也還是懷念家中的土地上長出來的果樹結出來的果實。

2

初秋的時候，我不管山長水遠地回了一次家。到家的時間大約是下午四五點，那時太陽還照得我臉發燙，一到家，媽媽便捧出了冰箱里的半個冰鎮西瓜，我貪婪得像七八歲的孩子，毫無節制地吃著，直到撐得再也吃不下。我將西瓜皮掰成小瓣喂著家里的羊，看著它們急切切地吃著，把兩邊的腮幫子鼓得圓滾滾的，有種即來的滿足感。我很久都沒有這么肆意地吃著西瓜了，在上海的時候，覺得西瓜太貴了，于是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態走開。

傍晚的時候，媽媽用大鐵鍋煮了一鍋黏玉米，那玉米香透過木頭做的鍋蓋飄出來，聞著便渾身酥軟，腦海里自然浮現出大片的玉米地，那一派欣榮帶著希望的場景。煮煨久了的玉米，皮會炸開，露出白色柔嫩的玉米粒，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的臉，肥嘟嘟的，分外惹人愛。我在外面饞得很的時候，也會買一根玉米嘗嘗，但總覺得少了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夾雜著鍋蓋木香的田野味道。

于是，我看著那一鍋的玉米，心急地用鏟子撈了一根上來，手剛碰到便被燙得條件反射地縮回，媽媽則拿著菜籃子接過滾燙的玉米，嗔怪道：“你這丫頭，急什么，讓它在風中冷一會兒呀。”我吐吐舌頭，端著玉米走到外面，將其放在枇杷樹下的水井蓋上，懷著一顆期待的心坐在旁邊等著，真是無比的好。月亮初升，一家人坐在樹旁，吹著晚風，啃著玉米，聊著三兩家常，此情此景怎一個悠然了得，能不貪戀在家的日子嗎？

3

第二日清晨，睡眼蒙眬的我醒來，已經看見木桌上放著放涼的紅豆粥，不稠不稀，剛剛好。我一直都很佩服媽媽，她煮的粥能如此恰到好處，喝著很舒心。吃早飯的時候，媽媽拿出了一顆她自己腌制的咸鴨蛋。我剝開蛋殼，用筷子挑開蛋白，黃燦燦的蛋油冒出來，別提有多增加食欲了。想起我在上班的時候，跑到食堂買個花卷或者包子就邊吃邊走，哪里會像在家里這般自得地享受早餐呢？

一上午，媽媽一直在忙碌著，她說孩子難得回來，一定要多弄些好吃的，離開家后才會想念，才能念著家的好。難怪我在外老想回家呢，怎么也忘不了她給我準備的這些好菜好湯啊！

鄰居阿婆送的龍蝦很是令我心動。依稀記得十二三歲的暑假，我和三兩個小伙伴拎著桶、扛著竹竿，頂著大太陽去釣龍蝦的場景，一晃眼都過去好多年了。這不，看著媽媽紅燒著龍蝦，倒一點酒去腥，滴一點醋調味，生抽一入鍋，嗤啦的油花濺起，翻滾著的龍蝦把五味齊全的湯汁吸進肚里，赤火一般的顏色配上一兩片生姜的黃和一兩把打過結的蔥，真是漂亮到直拍手呀！

很快，一盤張牙舞爪的龍蝦端上桌。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它們看，終于按捺不住動手剝開那堅硬的殼，吸上那熱乎乎的湯汁，稍微有點兒辣，可是恰好挑逗了味蕾，將龍蝦的滑嫩和酥軟都順著喉嚨進入了胃，竟有種飄飄若仙的感覺。

我貪婪又滿足地吃著龍蝦，不知不覺間，龍蝦殼堆滿了碗，而媽媽也已經將燒熟的飯菜端上了桌。久歸的孩子比天天在父母跟前的孩子享受到的幸福更明顯，我說要不要搭把手幫點忙，媽媽直搖手，說道：“你只管吃就好了。”我被寵溺著，盡情地享受著美味。紅燒的鯉魚，爆炒的青椒小炒肉，油燜的嫩茄子，清淡的絲瓜蛋湯，涼拌的米粉，每一道菜都是不容拒絕的，可奈何胃太小裝不下它們。

4

飯后散步，走到家門口的田圃，又是滿眼的誘惑！梨樹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梨子，梨子的皮是糙的，上面會有點點的斑印，侄子說那是太陽吻過的證明。若不是剛吃飽，怎么會不對那水分足足的梨子下手呢？你看那些饞嘴的鳥兒們，早早就來探尋過了，那些熟透的梨子已經被它們啄得千瘡百孔了，而它們依舊不滿足，時不時就飛過來看看，估摸著又惦記著哪顆將要成熟的梨子呢！

再看那綠葉蔥蘢的桃樹，盡管沒結什么果子，可還是會讓人無限的遐想，似乎咂舌間就能有鮮甜的桃子汁溢在兩頰里，總能勾起我的童年，那賴在桃樹上吃飽睡著不愿下來的記憶。

桃樹下矮矮的那一片綠色，是媽媽種的毛豆，長勢特別好，有點兒像《魯濱孫漂流記》里小人國的那些植物，在小人們眼里是那樣高大茂盛。我特別喜歡絲瓜湯里加上鮮毛豆，湯會因為毛豆更加鮮美。

最滿意的是今年媽媽種的那一架子圣女果了，聽說是從別人家移栽過來的，圣女果結得滿滿的，紅得玲瓏剔透，小巧惹人愛。我還是禁不住誘惑，摘了些，在井邊壓了點水洗了洗，便扔進嘴里，味道酸溜溜的，又有點甜絲絲的。聽說圣女果有著生津止渴、健胃消食、清熱解毒的功效，飯后吃再適宜不過了。我摘著，邊吃邊把玩著，手心里的圣女果滑溜溜的，皮緊繃著，自然就想到了剛出生的嬰兒的皮膚，也是充滿水分，Q彈Q彈的。

圣女果的花期很長，所以滿架不僅掛著紅紅的果兒，也開滿了黃黃的花兒。小碎花像是星星一般，有著夢幻的美，在微風中盈盈地笑著。駐足的我欣賞著她的美，又幻想著她孕育出的果實，真是個令人留戀和勾起欲望的風情女子呢，偏偏她又是圣女，又不得不懷著敬畏之心觀望著。

5

回憶著美好的事物，不禁輕輕笑著，家里真的是有數不盡的美味，有太多令人饞涎的水果。室友偏過頭來，問：“你是不是傻了呀，看著窗外有什么好笑的呀？”我摸了摸嘴巴，幸好還沒有流口水，可沉浸在那些幸福片段里的我真的不愿醒來。我覺得自己是挺傻的，傻乎乎地貪戀著家里的一切，在白天也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知道如何才能抵住來自家的誘惑，才能剪斷家中牽連著的絲絲縷縷的線？

像我這么愛吃的孩子，大概這輩子都逃不過回家的誘惑，都剪不斷親人之間愛的絲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