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則爾
1
決定買房,是畢業一年之后的事情,我想要結束異鄉城市的漂泊生活,自此開始了單打獨斗的買房之路。買房路上可以遇見許多人,聽見許多故事,他們或刻薄,或精明,如潮水般來來去去。
但在某一刻,他們可以奇跡般地擺脫金錢的瓜葛,柔軟共振。
我一路從城東看到城西。城西新區住宅較少,幾乎沒有稍微有些規模、名氣的房產中介,迫于無奈,我才找了一家店面不足十平方米,黑白難辨的中介。
陪我看房的中介是姐弟倆,都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準備看最后一套距離較遠的房子時,零星細雨飄落大地,弟弟打量出我疲憊的神色,掏出手機打了一輛滴滴。
悶熱的車上,我八卦細胞泛濫:“你們陪客戶看房產生的車費,公司給報銷嗎?”
“不會報銷。”弟弟平和地笑了,似乎不想提起這檔子糟心事,掏出兩張折疊整齊的紙巾,遞給我擦臉頰上的雨水,并調整了一下空調出風口,將清爽柔順的空調風對準了我。
這些貼心的舉動,并不能讓我完全卸下對他的防備。在他考究得體的職業西裝的掩飾下,不難看清他左耳上幾個若隱若現的耳洞,右手背上一朵玫瑰文身,以及從后脖頸開始凸起,走向衣領深處的一條刀疤。這樣江湖氣息濃重的配置,對于我這樣剛剛畢業的重漂,似乎有點不能駕馭。
到達目的地,弟弟點擊付款,發覺司機繞了遠路,憤怒地抱怨起來。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以為下一刻就是血雨腥風,好在他沒有忘記職業道德,也僅僅只是抱怨了兩句,就重新恢復到微笑的工作狀態,和姐姐一起引領我下車走進住宅小區。
我和姐姐在門衛室躲雨,等弟弟去物管處拿鑰匙。看著他奔波的身影消失在大雨深處,我跟姐姐閑聊了起來。姐姐的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卻又揚著輕快自豪的韻腳。雨下得更大了,草木在零落天地間收斂起鋒芒,溫柔地擁抱在一起。
雨把這世間變成了多情的江南。
2
持續近兩個月的遙遙看房路,遇見最多的購房者,有兩類人:一類是專業炒房團,嗅著市場經濟的微妙律動,從沿海涌向內地;另一類是中年白領,半生拼搏,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改善自己的居住水平。他們的眼界與財力,足以駕輕就熟地應對所有置業顧問,并把我們初出茅廬的年輕夢想,死死地踩在腳底下。
所以遇見背包姑娘時,讓我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背包姑娘約莫與我同齡,同為在大城市漂泊的蟻族,但穿著打扮比我樸素了許多,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足以被淘汰的雙肩包,素面朝天的臉孔有著與生活單打獨斗的痕跡。
坐在門庭若市的房產中介店里,面對“首付預算是多少”的關切詢問,她咬了咬牙,愣了半晌,才微低著頭靦腆答話:“九萬元。”
中介臉色一變,坐回前傾的身體,說道:“委婉點講,你的預算在重慶主城只能買一室一廳,而且是上了年代、朝向不好的那種。”
“我可以接受,只要仔細打掃、栽花種草,再老再破的房子也可以煥發生機。”背包姑娘頓了頓,“只要,能買到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我和背包姑娘,幾乎同時結束咨詢,一起從中介店里走出,我向左,她向右。臨別前,我調侃這位萍水相逢又即將永訣的陌生人:“女孩子家家的買什么房啊,將來嫁個有房的老公就成了唄。”
她撲哧地笑了,說:“我喜歡重慶,我想靠自己在重慶留下來,以后再把父母接過來,我睡客廳,把臥室騰給他們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盯著背包姑娘離去的背影看了許久,直到她走出我濕潤的眼眶。那個背影,像光怪陸離的城市森林里,一棵挺拔的白楊。
3
房價已經高得不像話了,呈幾何級指數增長,常常是猶豫兩三天,就少了個衛生間,殘酷的現實背后,是多少黯然離去的年輕背影。而我的標準也一降再降,從挑剔地段、戶型、朝向,變為能有一處落腳之地就好。
一直以為,作為從青澀蛻變為成熟的坐標,買房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人生大事,必須得以十拿九穩的態度才能走完全程。但真正簽下第一套房子,我幾乎沒有太多猶豫,驚鴻一瞥間認定,就是它了。
房子在高校環繞的區域,業主是一對僅大我幾歲的年輕夫妻,兩人剛裝修好新房,男方的工作跨城調動,女方隨遷,不得已才以實惠的價格出售精心打造的小家。
“我們的房,房款優惠些,付款時間慢些,都沒關系,但我們只賣給真正用于居住的年輕人,如果你是擾亂市場的炒房客,那么請你離開。”這是見面時女方業主的第一句話,對方深諳年輕人漂泊之苦,以柔軟的心態,與我站在了同一條青春戰線上。
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后,交易才繼續進行。女業主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熱心地向我介紹每一處裝修的考量,這一排柜子專門放書,那一處空隙可以做一個隔斷……聽完介紹后,我忍不住驚嘆:“你們當初考慮得真細。”
女業主笑了,撫摸著肚子里的孩子,說:“當然得精細些,買這套房時,我和丈夫剛剛大學畢業,兩人東拼西湊才有了這個家,單是做一扇門,我們就跑了好幾個市場。”
她的笑容,有著蓬勃向上的善意,有著努力謀劃生活的張力。
站在樓下街對面仰望,精心打造的小家只露出兩扇落地窗,隱沒在林立的高樓間,顯得尤其渺小。但它小得恰到好處,恰恰裝得下一個溫情的故事,并且等待我去接力,去續寫。
4
我從前不解,為何身邊的同齡人,在逐漸鉆出地表,將翠綠的枝葉步步伸展向世界時,會將這些時刻激動地定格在朋友圈:獨自離家求學時拍下的鐵軌,拿下第一筆獎學金時的笑臉,從事第一份工作時小小的辦公桌……然而,當我歷經長達半年的看房之路,以及為期一個月的煩瑣過戶手續,終于將鑰匙溫熱地攥在手中時,那種依靠自己定居心愛城市的感覺,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拔節,讓我忍不住想要大聲向全世界宣告。
坐在回程的公交車上,太陽逐漸西沉,讓我想起了十八歲那年結束高考的那個下午,同樣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溫暖的余暉,照耀著我的傷感與激動。耳機里唱著李行亮的《我想有個家》,我捂住嘴,狠狠憋住,不讓心酸與喜悅交融的淚水決堤。
畢業、買房、結婚、生子……你以為的那些遙遠而漫長的以后,終會悉數來到你的身前,沒有想象中的驚天動地。
大巴駛上高架橋,城市的燈火越來越蓬勃旺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有些想念這一路萍水相逢的每一個人,中介姐弟、背包姑娘以及女業主,他們是否得到了自己的一盞燈火?
得與不得,我也相信,我們都會努力地生活下去。我們卑微渺小,但都想憑借努力取得一席之地。愿你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有著不懼碾壓的鮮活,有著不問明天的生猛與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