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首

侯倩

自春的穹頂

午后的春日

由黯藍香頌浸染

適合退潮

失重

適合赤腳

看零度的時間

自足尖向后腐爛

或如腕間的水蛇

失蹤于危險夜色

窗外

季節沿音階攀上云天

人們泛舟于空氣

巔搖

失足于音符的罅隙

或被春湮沒

并不呼救

窗內

她攀上春的穹頂，獨自

看發絲正演變成一場

古早的初雪

體內的春潮白脊骨

退回冬的邊境

另一個她

白最高的音符墜落

跌碎眼底的血月

并以水的文字倒敘

陽光漫過來

鎖住頸項

也鎖住半生陰涼

天氣蒸發得愈來愈快

另一個她封印于水底

夢見

一個婚禮與一個葬禮

鳥鳴扎入靜脈

塵世潺諼在耳畔

比余生更淺

語言里亡命天涯

——致戈麥

我的手

該握緊怎樣的黑

才能召回流亡歷史荒野的詩魂

召回，你這義無反顧的厭世者

詩人，我看到天上的你

不為詩而生但為詩而死的你

依然在麥地的最深處孤獨地蜿蜒

語言的盡頭你孤注一擲

刀鋒上攀緣

廝殺里涅藥

語言

作為生命的加速度

或死亡的加速度

地火或彗星

絕望的激情

劈斬世界

更劈斬自身

既然肉身只能困于歷史的囹圄

那就以血滋養語言換來徹底的完成

讓語言的鋒芒刺入未來的世紀

在審判降臨之前

在時間崩塌之前

在皮囊消殞之前

語言洞開的宇宙之境

神的言說，活著唯一的奇跡

用詩歌經驗人類的一切經驗

剩下的，還有什么可待

死亡，崇高的洗禮

你最高的天賦

語言的宿命

語言的亡命之徒

詩人，你破進歷史之外的秘密甬道

回到博爾赫斯與波德萊爾的彗星

不留下一絲存在的證據，并

將天機自覺雪藏于地底

等未來的詩人趕來相認

而你留下的語詞

血跡斑斑

總在時光的水牢

硌疼我

越來越薄的眼瞼

雨舌下的賈科梅蒂

某夜

遇見賈科梅蒂

在巴黎背面的河流

懸浮的城市

皺縮成果核般的女人

從望遠鏡里的白晝，倏然

憩于手心的沁涼

兩百年

雨如弦音

仿佛從沒停過

邊緣的孔隙

玫紅白骨灰里宕開

幽靈臨街對峙

無有始終

馱著時間淋漓的焦渴

無限低下去的

豈止他眼里的塵埃

一整個世紀橫流于背脊

把瘦弱的雕塑家蝕成

無限墜落的黑點

雨幕是懸掛的冥河

巴黎在虹膜上流暈成

觸不到的彼岸，靈魂

卻沿著人物融化的速度

忽而清晰地幽藍

雨舌茂密起來

恰如針尖

背脊就在針孔里

一寸一寸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