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人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芻議

摘 要：在合同相對性規(guī)則下，合同當事人要求第三人要對合同承擔責任，須以第三人向債權人履行以消滅債務人債務為前提，但滿足此前提并不必然意味著債權人就享有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我國《合同法》關于第三人向債權人履行以消滅債務人債務的規(guī)定見于《合同法》第65條及第84條，但《合同法》并沒有直接規(guī)定第三人在此類合同當中的地位，進而導致債權人在何時享有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這一問題在實務中存在的混亂的現(xiàn)象。本文從履行請求權這一視角出發(fā)對該問題展開討論，認為債權人僅在債務承擔的情形下，對第三人享有履行請求權。而鑒于債務承擔與履行承擔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在第三人對“債權人享有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的主張?zhí)岢霎愖h時，要結合具體的交易語境，探究當事人在相關協(xié)議中的意思表示作出判斷。在解釋不能的情況下應偏重于第三人的利益保護，推定為履行承擔。

關鍵詞：履行請求權；債務承擔；履行承擔

一、引例及問題的提出

經(jīng)提煉，筆者所接觸的案件基本事實如下： A為服裝采購商，與加工商B簽訂加工承攬合同生產(chǎn)一批服裝，加工商B又與加工商C簽訂加工承攬合同，將其承攬的部分工作交由加工商C完成，隨后加工商C與原材料商D簽訂《銷售合同》，向原材料商D購買服裝面料并組織生產(chǎn)。在合同的履行過程中，A、B、C三方簽訂了一份《委托付款協(xié)議》約定：“B和C現(xiàn)委托A作為合法委托代理人，授權A方代表B和C向D支付面料貨款，A因此而支付面料商的款項在A應付給B的貨款中扣除。若A應支付給B的貨款不足以支付原材料貨款，由B和C予以補足。D的實際付款金額以C與D的對賬單為準。”后C未向D支付原材料貨款，并向D披露了前述《委托付款協(xié)議》的內容。D向法院起訴C要求C履行支付貨款的義務，并依《委托付款協(xié)議》，要求A和B共同承擔清償債務的責任。

根據(jù)相同事實，不同的法院作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決，可無論債權人向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是否成立，法院都應當在判決書說理部分就其爭議的《委托付款協(xié)議》的性質進行說明。但筆者發(fā)現(xiàn)，案件審理的法院（含一審法院）所援引的法律均與問題無關，北京的法院援引了《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條、第一百五十九條、第一百六十一條，而寧波的法院援引了《合同法》第六十條、第一百零七條，均為與“債權人向合同外第三人主張權利”無關的條文。

根據(jù)傳統(tǒng)民法理論，債務承擔是指在債務同一性的前提下，債權人、債務人、第三人通過訂立協(xié)議的方式將債務全部或者部分轉移給第三人（即債務承擔人），并由第三人替代債務人（即“免責的債務承擔”）或者與債務人共同承擔債務（即“并存的債務承擔”，或稱“債務加入”）的制度。債務承擔制度的優(yōu)勢在于“克服了債的相對性，使得債務關系沒有因為債務人一方的改變而消滅，避免對本已談妥的事項重新商議而失去商業(yè)機會甚至引發(fā)司法風險”，因此債務承擔作為一種高度實踐性的民事法律制度，在實踐中存在著大量的與之相關的法律問題。

關于債務承擔的規(guī)定見于《合同法》第84條，即，“債務人將合同的義務全部或者部分轉移給第三人的，應當經(jīng)債權人同意。”但合同法對于債務承擔的規(guī)則的規(guī)定并不明確，不僅未區(qū)分免責的債務承擔與并存的債務承擔，甚至學者們對該條文在文義上是否包含了并存的債務承擔都存在爭議。

二、債務承擔與履行承擔的區(qū)別與區(qū)分

如前所述，在第三人向債權人履行以消滅債務人債務的情形中，只有在債務承擔時，債權人才享有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而在履行承擔的情形下，第三人雖以履行消滅了債務人債務，但債權人對第三人并不享有履行請求權。

究其原因，在于債務承擔和履行承擔中第三人的法律地位不同：在債務承擔中，由于合同義務的轉移，第三人加入了原債的關系中，事實上成為了原債關系中新的債務人，即合同的當事人；而在履行承擔中，第三人僅作為原債債務人的履行輔助人，依據(jù)其于債務人間的合意，輔助債務人履行其債務，換言之，在履行承擔中，第三人并非合同的當事人。

結合本文引例案情，若引例中的《委托付款協(xié)議》屬于第三人對債權人的債務承擔，則債權人有權要求第三人履行合同并承擔不能全面履行的違約責任；若其屬于第三人對債權的履行承擔，則債權人因欠缺請求權基礎，其對第三人主張自然無法成立。

如何區(qū)分兩者，在訴訟中對第三人最終是否會被判決承擔責任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無論是債務承擔協(xié)議還是履行承擔協(xié)議，兩類合同通常都是不要式的，且兩者都可以表現(xiàn)為債務人和第三人簽訂承擔協(xié)議。因此要從形式上對二者進行區(qū)分是不現(xiàn)實的。而在構成要件上，兩者的核心區(qū)別在于免責的債務承擔必須征得債權人同意，而履行承擔不以債權人的同意為要件。因此有些學者認為要區(qū)分債務承擔和履行承擔，最關鍵是要看債權人有無同意的意思表示。而筆者認為，這樣的區(qū)分在實務上幾乎是沒有意義的：對于債權人來講，若能實現(xiàn)債權，由債務人履行還是由第三人履行從結果上講并沒有區(qū)別。

從目的解釋的角度出發(fā)，應當著重分析當事人在協(xié)議中的約定的語境是更側重于為第三人設立義務還是更側重表達第三人的履行意愿。如協(xié)議中著重體現(xiàn)“委托付款”這樣的表述及目的，則應偏向于認定為履行承擔。若協(xié)議的目的更側重于對債務人債務的清償以消滅債務人債務，或協(xié)議明確表示債權有權依此要求第三人履行的，則應偏向于認定為債務承擔。

三、結束語

本文通過筆者在案件代理過程中所接觸的案件判決結果引出問題，就“債權人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進行討論，著重對履行承擔與債務承擔的區(qū)別進行論述：債權人僅在債務承擔的情形下對第三人享有履行請求權，而在履行承擔的情形下，債權人對第三人不享有履行請求權。鑒于債務承擔與履行承擔具有相似性，因此在第三人對“債權人享有對第三人的履行請求權”的主張?zhí)岢霎愖h時，應結合具體的交易語境，探究當事人在相關協(xié)議中的意思表示作出判斷。在解釋不能的情況下應偏重于第三人的利益保護，推定為履行承擔。

裁判中將與合同無關的第三人從合同責任中剔除，堅持保護第三人的立場，可以防止合同責任的任意擴大，將更有利于交易秩序的穩(wěn)定，交易鏈條中單個合同糾紛所引發(fā)雪崩式的連環(huán)合同糾紛亦可以得到一定的遏制。

作者簡介：

宋萬俊，中國政法大學民商法碩士，廣東啟源律師事務所常務副主任，高級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