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輪改革從一開始就特征鮮明,大型資本進場,醫療集團爆發。
2018年是國有企業剝離旗下企業醫院的收官之年,中央和省區市國資委部門都在加緊推進工作。
河北省是國內煤炭鋼鐵產業大省,煤鋼國有企業舉辦的醫院數量也不少。2018年6月初,河鋼集團宣鋼公司收到省里發改委、國資委的通知要求,讓國有企業上報醫院剝離改革的情況。
6月27日,國資委召集37家中央企業,召開中央企業辦醫療機構深化改革座談會,了解中央企業辦醫療機構深化改革進展情況,督促央企辦醫療機構加快剝離。
臨近企業醫院剝離改革的時間節點,國內迅速崛起的各家醫療集團也在緊張忙碌。他們時不時就會發布消息,整體改革各地大型國企旗下的全部醫院。
北京弘慈醫療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弘慈集團”)副總經理馮馳告知記者,公司中高層頻繁在全國各地出差,洽談、跟進項目,年底之前多個項目要逐一落地。另外,公司在包頭、唐山、張家口運營的4家醫院,也有大量日常事務需要總部參與協調處理。
最后剩下的4個月時間,企業醫院剝離改革正在全方位加緊推進。按照2018年3月的最新文件要求,“從2019年起不得以任何方式向大型獨立工礦區企業辦醫療機構提供補貼”。
國內數以千計的企業醫院,很快就要進入下一個發展新階段。
很多企業醫院建院都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50年代,“企業醫院是在國家工業化過程中發展起來的”。中國醫院協會企業醫院分會主任委員金永成告訴記者。政府對國有企業比較重視,企業醫院有勞保醫療穩定支撐,發展一度處于黃金時期。
因此,企業醫院從建立之初就是國內公立醫院隊伍的中堅力量之一。到上一輪國企改革時期,也就是90年代中后期,企業醫院數量已經達到六七千家之多。
企業醫院的工作環境、設備條件、人員水平,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優于地方政府舉辦的公立醫院,尤其是在一些老工業城市。在一些老工業城市,國有企業不僅提供醫療服務,還舉辦學校,甚至提供供水、供電、供熱和物業管理等公共服務,甚至有自己的公檢法機關,比如石油城大慶。
在這樣一種模式下,企業醫院在部分區域的優勢地位一直持續到上個世紀90年代中后期。比如,唐鋼醫院在唐山,宣鋼醫院在張家口,過去都屬于區域醫療第一梯隊,也形成了一批自己的優勢學科。
而且,上述兩家醫院如今的骨干主任,很多人就是在上世紀90年代進入醫院的,而且全都是當時稀缺的正規醫學院校本科生。這些醫生當初選擇到企業醫院工作,因為企業醫院當時還是醫學生求職時的“香餑餑”。
不過,隨著經濟社會發展,“企業辦社會”的國企自身也成為改革的對象,剝離企業醫院呼聲漸高。而且,很多企業醫院因為長期封閉運行,主要收治企業的職工,競爭意識和服務意識不強,技術能力和服務水平在90年代以后的市場經濟環境中略顯頹勢。
2002年前后,在中央政府催促下,國有企業通過改制、移交等改革措施,剝離了部分醫院。不過,即使這一波改革之后,國有企業依然保留了大量醫院。
時間進入新世紀,全民醫保在國內逐漸推開,醫療消費大釋放。在激烈的醫療市場競爭中,國內數以萬計的公立醫院在規模、技術實力上迅速出現一波大分化。大型三甲醫院在醫療市場迅速崛起,業務量快速攀升,切走了更大份額的蛋糕,不斷擠壓中小型醫院發展空間。很多城市二級醫院的發展日漸逼仄,其中就包括一部分城區企業醫院。
宣鋼醫院過去跟張家口地區四五家醫院屬于區域內第一梯隊。隨著醫院發展分化,河北北方學院第一附屬醫院和251醫院在張家口地區搶跑,甩開了其他醫院。2022年冬奧會將在張家口市舉辦,張家口市第一醫院屬于地方政府重點扶持發展的醫院,目前已晉升三甲。相比之下,宣鋼醫院發展則相對遲滯。
企業醫院走弱的一二十年時間,恰好是中國醫療衛生事業爆炸式增長的時期,也是微創手術技術逐步推廣的時期。唐山弘慈醫院副院長劉建會指出,上世紀90年代,醫院里有些醫生已經開始關注微創手術,但是由于發展受限,跟同行的差距逐漸拉大。
新技術上不去,時間一長,企業醫院醫生的積極性受到打擊,甚至出現人員流失。醫生就算在外面學習到新技術,若患者數量有限,也無法穩定持續開展。而且,新技術上不去還導致一個不利的局面,醫院收入增長越來越依賴于開藥,藥占比自然逐漸走高。
這些問題一直延續到現在。
企業醫院改革早在上一輪國企改革就已經開始了。
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企業封閉運行的醫保社會化管理,與新建立的城鎮職工醫保并軌。當時,改革的初衷之一就是給予患者就醫的自由選擇權,破解藥品濫用、“三長一短”、看病費用激增等種種難題。
2004年,唐鋼醫保與唐山社會醫保并軌后,唐鋼職工看病可以在唐山20多家定點醫院選擇了。唐鋼職工過去只能在唐鋼醫院首診,大病需要由唐鋼醫院轉診。醫保社會化之后,唐鋼醫院患者不斷流失。
這也成為唐鋼探索更大幅度改革的動力之一。當時,唐鋼醫院管理層希望能夠引入資方進行改制,希望阻止醫院發展的頹勢。可惜,這一改革后來中途夭折。
而且,唐鋼醫院第一輪改革探索,則代表著政府一直鼓勵的另一大改革方向。2002年,國家六部委《關于若干城市分離企業辦社會職能分離富余人員的意見》,提出通過移交地方、壓縮停辦、改制等途徑改革企業醫院。
不過,上述兩方面的改革,各地在實際推進中都有反復。
不同企業有不同的情況,一部分企業的醫保社會化改革長期拖延。同在河北省,唐鋼醫保2004年與社會并軌,宣鋼醫保則拖延到2014年,還有一些企業至今沒有最終完成醫保并軌。醫保并軌一再拖延,反而讓部分醫院越發依賴于原企業醫保,喪失市場競爭能力。
跟唐鋼醫院一樣,很多企業醫院在2002年以后嘗試過改革轉型。移交地方政府往往是首選。不過,地方政府接收企業醫院移交,也要解決人員編制安排問題,往往希望企業能夠提供一部分資金。當時國營企業經營壓力大,僅有少部分醫院移交成功。
移交不成,很多醫院就留了下來。2008年前后,國有企業經營狀況比較好,一度加大了對企業醫院的扶持力度。比如,宣鋼醫院和唐鋼醫院的十多層的綜合大樓也是在2011年前后建起來的。這一時期,企業醫院移交、改制等探索實際上有一定程度放緩。
除了移交的探索,一部分醫院在當時選擇職工集體持股改革。其中一部分醫院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依然乏力,有些甚至進行二次改制。中國石化2004年前后將旗下一系列醫院以職工集體持股模式進行改制,但是一部分醫院改制后不斷重組,發展前景不盡如人意。
金永成指出,“職工全員持股”,“人人都是股東,三年一改選”;“如果院長管理嚴格,就會被選掉;如果管理不嚴,醫院又沒有發展”,在關鍵決策時反而很難有共識;“二次改制就是要尋找主心骨,引進控股50%以上的大股東,同時希望引入穩定的資金投入”。
“員工集體持股是為了減少改制阻力而采取的妥協性方案?!鄙虾=淮筢t療衛生發展與改革研究所所長曹健直言,長期來看,無法承受醫院改革發展之重,并不是好的選擇。
盡管有時高潮,有時低潮,金永成還是指出,改革的大方向一直沒有變。他強調,“剝離企業辦社會的職能,一直是黨中央、國務院、國資委堅定不移的目標。這一改革目的始終是要為國企的主業發展減負。”
國務院國資委企業改革局副局長吳同興最近透露出來的數據,多年改革下來,到2017年年底,國有企業舉辦醫療衛生機構還剩2000多家。
十八大以后,政府提出大力發展健康產業,鼓勵社會資本辦醫,多個文件接連喊話企業醫院改革,而且市場反饋也非常激烈。2014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郭廣昌呼吁政府改制全國剩下的3000多家非政府辦公立醫院。
而且,國家指導政策也逐漸明晰,在接連多個政府文件之后,最終形成了業界熟悉的“134號文件”。2017年8月底,國務院六部委印發《關于國有企業辦教育醫療機構深化改革的指導意見》,通過移交地方、關閉撤銷、資源整合、重組改制等形式改革企業醫院,明確提出到2018年年底前基本完成主輔分離。
“2018年底之后,不以醫療健康產業為主業的國有企業原則上不再參與舉辦,必須保留的不能再行使主要舉辦職責?!苯鹩莱芍赋觯斑@一次下的決心很大”,要求所有國有企業必須有動作,涉及國有企業依然保留的全部醫院。
隨著政策的逐步明朗化,新一輪企業醫院剝離改革熱潮來臨。而且,這一輪改革從一開始就特征鮮明。
前一輪企業醫院改制時期,因為國內資本市場積累有限,專業投資機構還難得一見。這一輪形勢完全不同,大型企業紛紛成立醫院并購事業部門,大量專業投資機構開始跟進,在市場上尋找優質投資并購標的。
2014年以后,跟中信、北大醫療、華潤、復星等大型企業關系密切的投資機構開始密切關注企業醫院改革。而且,國有企業剝離醫院,也傾向于將醫院交給大型資本和有實力的企業。
截至目前,上述四家企業背景的投資機構,控股醫院數量逐漸增加,床位規模都已破萬,還在一步步擴大,被業內稱為“四大醫療集團”。
僅以中信產業基金來說,旗下弘慈集團、新里程兩家公司同時發力,2015年以來在企業醫院改制中可謂后來居上。
弘慈集團目前已經在京津冀地區控股4家醫院,其中3家屬于企業醫院。弘慈醫療集團董事、總經理李蜀光告訴記者,公司目前已經在京津冀、內蒙古、山東、河南等地基本完成布局,西南、西北地區醫院項目也正在洽談中。
到2020年的時候,弘慈旗下醫院數量或將達到15家,床位規模突破2萬張。
除了這些代表性醫療集團,一些希望在醫療服務行業尋找機會的醫藥企業、房地產企業、保險企業等也在關注企業醫院改革。這些市場化運營的大型投資機構,更容易受到國有企業的青睞,接收大量被剝離的企業醫院。
2013年以來,公立醫院數量明顯減少,其中絕大一部分就是非營利性企業醫院轉制為營利性醫院。衛生部門統計數據顯示,僅2017年,全國公立醫院數量減少411家。這其中很大一批就是企業醫院改制,轉型為社會資本運營的醫院。
目前,企業醫院往往跨區域分散分布,投后管理問題逐漸顯現,對市場上主要醫療集團正在提出挑戰。一部分機構更熟悉財務投資,缺乏醫院管理經驗,勢必會遭遇“成長的煩惱”。
弘慈集團投資拓展部總監李振東毫不避諱地指出,接手大量醫院之后,各家醫療集團下一步都要去比拼投后運營管理,“看誰能把企業醫院經營得更好”。
面對這樣的挑戰,弘慈集團管理層還是希望通過集團化管理、業務協調來形成發展合力,實現醫療服務增值和資產增值。李蜀光指出,為了培育重點醫院,集團未來會在周邊區域托管、并購部分醫院,“形成以產權為紐帶的醫聯體”;另外,醫院的后勤服務、洗滌消毒、檢驗檢測等也會專業化運營,甚至謀劃發展成為區域平臺;“通過產業化、集群化、專業化的方式在區域市場深耕”。
同時,弘慈集團副總經理劉軼博則介紹,弘慈還會在集團內部通過開辦管理學院、護理學院等方式,培訓醫院中層干部,實現集團內部管理的均質化。
“2018年年底要完成企業醫院剝離,這項工作逐漸接近尾聲。原來很多人的想法是企業醫院這一輪剝離改革以后,企業醫院以后就沒有了。不過,企業醫院改革發展,顯然并不是就這樣就結束了?!苯鹩莱筛嬖V《中國醫院院長》。
一些特殊行業還會保留一些醫院,比如核工業企業和軍工企業,但是可能更多面向內部服務。比如,中國核工業集團將5家醫院重組為中核醫療,新公司成為集團旗下從事醫療健康產業投資與管理的專業平臺。
另外,當前煤炭、化工、鋼鐵等傳統產業持續低迷,房地產也不被看好,而大健康產業則被視為朝陽產業,社會資本紛紛注資,“千軍萬馬在進入醫療健康產業”。部分國有企業自然也看好醫院發展前途,也想保留住自己的企業醫院。

圖1 國企醫院重組剝離時間節點
實際上,早在2014年,一些央企就早有規劃,希望能夠把旗下醫院剝離后,仿效四大醫療集團實行集團化運營,甚至不排除打包上市。而且,前述的134號文件,其實也給部分央企醫院多元化探索留下了政策空間。
馮馳指出,按照134號文件精神,央企也可以在資產評估后,把醫院打包無償劃撥給國資委指定的以健康產業為主的國有企業,比如華潤、國藥等;也有可能劃轉給國資委下屬的主要資產處理平臺,比如誠通、通用、國新、國投等。
2015年,原國家衛生計生委數據顯示,央企舉辦的醫院就超過1200家。央企的多元化探索勢必還會催生出另外一批醫療集團。
央企醫院通過重組、劃轉等方式進行集團化、專業化運營,轉型為醫療集團,“副業變主業”,“就必須要產生效益”。那么,下一步經營管理要探討的是,主業到底如何經營?轉型如何實現?非營利性定位是否要改變?金永成認為,這些都是需要回答的現實問題。
一家民營醫院經營者還告訴記者,央企醫院重組、劃轉,從一家國企進入另外一家國企,最大的潛在問題可能是體制機制沒有根本性變化,那樣最終也將無法釋放生產力,無法適應市場競爭。
而且,一般來說,企業醫院改制剝離,投資機構以增資方式進入,形成醫院發展基金,解決投入不足的問題。但是,央企醫院以重組、劃轉實現剝離,能否為醫院解決后續資金持續投入的問題?這也是一個問題。
盡管有不同的改革形式,但是企業醫院剝離已經到了收尾階段。金永成最后指出,“國資委剝離企業辦社會的決心是堅定不移的,時間、目標、方式已經明確,企業醫院也要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