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獄遇見愛情

李斑子

1942年4月，26歲的拉萊·索科洛夫在捷克斯洛伐克被押上納粹德國的貨車車廂。車門被木條牢牢封死，途中不提供任何食物。“重見天日”時，拉萊已經(jīng)被運到了有“死亡工廠”之稱的奧斯威辛集中營。隨后，他被納粹分子強行在左臂上用藍(lán)色的不滅墨水刺下一個冷冰冰的編碼：32407。在奧斯威辛集中營，每個被囚禁的人都擁有一個這樣的編號，納粹分子就像對牲口一樣對待他們。

在奧斯威辛集中營只有兩種囚徒—有價值的和沒有價值的。有勞動價值的，或身體具備活體實驗條件的人會被留下來；而“沒有價值的”大多為老人、婦女和小孩，在抵達(dá)后24小時之內(nèi)就會被直接送往刑場或是毒氣室殺害。

年輕力壯的拉萊被分配去擴(kuò)建牢房。他每天被迫進(jìn)行大量的勞作，還要小心翼翼地避開脾氣暴躁的警衛(wèi)。不久，拉萊就染上了傷寒。由于拉萊是個不錯的勞動力，所以警衛(wèi)把他交給了為他刺編號的法國人照顧。這個法國人對拉萊頗有好感，拉萊病好之后，便把他帶在身邊，教他刺青。

由于從小家境不錯，受過不少教育的拉萊會說多種語言。他擅長斯洛伐克語，德語、俄語、法語、匈牙利語也說得不錯，甚至波蘭語也會一點。慢慢地，拉萊被任命為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首席刺青師，負(fù)責(zé)為每一個新來的囚徒刺上編號。

當(dāng)時的集中營里有很多被挑選出來為納粹效力的猶太人，他們?yōu)榱吮Ｃ鼧O力討好納粹軍官，有時候?qū)Υ约旱耐燃{粹分子還要殘忍。但拉萊不是那種人。雖然他得到允許，可以在行政大樓吃飯，能得到額外的配給，有休息的時間，可以單獨睡在一個房間里，甚至還有“保護(hù)”他的警衛(wèi)，但他“從來沒把自己當(dāng)作納粹的合作者”。他比其他人離死亡更遠(yuǎn)一些，但從來都算不上真正逃離了死亡的威脅。

曾有一個名叫門格勒的納粹軍官時常在拉萊工作的地方用詭異的眼神看著他，有時他會刻意吹起口哨，有時他會揶揄并恐嚇拉萊：“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去接受‘治療。”在集中營，“治療”是人體毒氣實驗的代名詞，而殺人如麻的門格勒，在集中營里有著“死亡天使”的外號。

就這樣，拉萊每晚流著冷汗入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度過了3個月的時光。

1942年7月，拉萊像平日一樣接過即將要刺在囚徒身上的編號數(shù)字：34902，接著，就見到一只白皙纖弱的手臂伸了過來。拉萊抬頭一看，眼前是個眼神明亮的女孩，她的美貌讓拉萊頓時不知所措。這是拉萊第一次為女性囚徒刺青。

那一刻的拉萊心跳漸漸加速，同時又感到恐懼。他在心里一次次地詛咒命運的殘酷：“難道這樣的女孩也要被送進(jìn)殘忍的地獄嗎？”一旁的同事見拉萊失神，趕緊催促他繼續(xù)工作，以免被警衛(wèi)抓到把柄。

沒過多久，拉萊就借職務(wù)之便，打探到編號為“34902”的女孩是來自捷克斯洛伐克的吉塔。他想盡辦法關(guān)照吉塔，將多余的口糧塞給她，利用自己的關(guān)系為她安排較好的工作，還讓人偷偷帶信給吉塔，傾訴了他的愛慕之情。

然而，吉塔的回信讓拉萊感到絕望。她表示，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還談什么愛情呢？拉萊收到回信后徹夜難眠。他知道，要想讓吉塔相信他，就必須先讓她相信這個世界仍有希望。于是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幫助其他囚徒努力活下去，能救一個是一個。

拉萊不僅將自己的食物分給有需要的人，還幫囚徒將偷偷帶入集中營的珠寶通過相熟的警衛(wèi)運出去，以換來更多能夠保命的食物和布料。雖然拉萊明知自己的行為一旦被發(fā)現(xiàn)會惹來殺身之禍，但他從未卻步。

拉萊勇敢的舉動吉塔都看在眼里。然而，即使愛情的種子已悄悄埋下，在地獄的土壤里也不易開花。

1945年，在蘇聯(lián)紅軍抵達(dá)奧斯威辛之前，部分囚徒已被納粹轉(zhuǎn)移到了不同的地方，其中包括讓拉萊魂牽夢繞的吉塔。不久后，蘇聯(lián)紅軍攻破德軍的防線，拉萊與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其他囚徒獲得解放，大伙帶著從納粹軍官那兒“偷”來的珠寶回到家鄉(xiāng)（這些珠寶本來就是納粹分子從猶太囚徒身上搜刮的）。

回到捷克斯洛伐克的拉萊對吉塔仍然念念不忘，沒過多久，他就把所有的珠寶變賣掉，背起行囊再次遠(yuǎn)行。他流浪到斯洛伐克首府布拉迪斯拉發(fā)，在火車站待了好幾個星期，逢人就問認(rèn)不認(rèn)識一位名叫吉塔的女孩。

最后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看不下去了，建議拉萊到附近的紅十字會看看，他這才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火車站。第二天，在前往紅十字會的路上，拉萊看見從街口走來一位女士，睜著又大又明亮的眼睛—此時的吉塔還是跟3年前一樣，讓他怦然心動。

兩人在街頭相擁而泣，久久不愿分開，只怕一放手就會再次失去對方，畢竟，他們都經(jīng)歷過那種隨時都要做好死亡準(zhǔn)備的恐怖生活。

1945年10月，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幸存者，編號“32407”的刺青師和編號“34902”的女囚徒結(jié)婚了。兩人攜手走過了半個世紀(jì)，始終無比低調(diào)，就連他們的兒子起初也不太清楚父母相遇相愛的細(xì)節(jié)。

一直到2003年吉塔去世，他們的故事才被一位作家偶然得知。2004年2月21日，90歲高齡的拉萊在采訪鏡頭前提起初見吉塔時的情景，淚水仍然難以自制地流了下來：“我曾是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刺青師，就是把囚徒的編號刺在他們身上的那種……有一天，我遇見了一個名叫吉塔的女囚徒……我把她的編號刺在了她的左臂上，她卻把這個編號刻在了我的心里，直到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