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西生活

毛立國

回 家

下雪了

父親的馬車，轱轆似乎從未松動過

像時光的兩顆牙齒

緊緊咬著小院里巨大的沉靜

母親為南屋北屋東屋掃開雪路

這是她的交通地圖

如她身體里的血管來回自如

自從奶奶離世后

東屋就一直空著

父親去世后

南屋也一直空著

現在，我覺得這空其實是在心里

路邊的杏花開了

總覺得，我們曾經邂逅

在詩歌里還是村落柵欄邊

我們碰疼了彼此的眼眸

風，是我捎給你的信

你一頁一頁地讀，一頁一頁地凋零

從我的唇邊到你的唇邊

依依離別

在這塵世——

我知道：你會一直為我打著一盞盞燈籠

那么大的曠野都沒有吹滅你

現在我和你就隔著一張天空的紙

我是你的云

你是我的燈

大雁描寫天空

最多就是我動了一下飛的念頭

天空就無比遼闊

大雁飛過的時候

我在人間變小變輕，變得無關緊要

我背著的光芒勒緊我，想要融化我

天空那么高那么遠

那些大雁算什么，不過就是幾只魚罷了

我還算不上一只失群的大雁

就如此自由，如此放縱

用一生在人世遨游

河西山丹

過了武威

我們目光就不再被碰回來了

心里坦蕩如砥

一副古卷緩緩打開

一條蒼龍的土長城逶迤遠逝

除了烽燧駐足

天空下幾乎沒有任何參照物

孤獨感染著孤獨

車窗外，戈壁一片一片被替換

相同的顏色，相同的模樣

就連一束夕光也是熟悉而又親切的

在一株急速而過的草背上

暗暗發黃

等落日穿過了峽口

就挑起一盞馬燈

紅紅的照亮了整個山丹城

荒 涼

我一個人走在戈壁

越來越多的光芒在我身后推著我

越來越多的光芒在眼前復制

風，吹拂，吹拂……

如果不是吹響了我身體的樂器

我幾乎不知道這就是風

只不過我和戈壁上的任何事物一樣

都呼吸著這空

都搬運著這靜

我們是如此的緩慢

聽 雨

看一看那空空的屋脊

鴿群不知何時飛盡

聽一聽那大地的鼓聲

蟻們早已搬家

臺階上誰在彈琴

一聲高過一聲

屋檐下誰又在吹簫

一滴斷，一滴落

一片樹葉

就是我的一把油紙傘

在街頭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