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久 趙明舉
馬牛羊,雞犬豕,此六畜,人所飼。毛驢雖不能恭列六畜,卻能耕田拉車、拉磨推碾,前些年在我老家頗受歡迎,廣泛飼養。
在我幼兒時期,依稀記得生產隊的驢棚里有十幾頭毛驢,我經常過去觀看,相當于現在兒童逛動物園吧。直至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實行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我家分得18畝土地和一頭毛驢。這是一頭草驢(母驢):黑背黑身油光發亮,白嘴巴白肚皮黑白分明,兩耳陡峭,兩目有神,身材勻稱,四腿雄壯有力,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個干活的“好把式”。
祖父適逢在村里謀得看守樹林一職,經常牽著毛驢到樹林里放牧,我當時七八歲年紀,每每尾隨同行。到了樹林后,毛驢拴在草木豐茂處,它自由采食,我或采摘蘑菇,或捕捉魚蟲。待至夕陽落山,人影散亂,樹林陰翳,鳥鳴聲聲,遠處炊煙裊裊,犬聲狺狺。祖父歸,我與驢從也,驢飽食入圈,我亦收獲滿滿,眾皆樂也。
毛驢給母親的幫助最為巨大。彼時家中人口眾多,祖父母年事已高,我姊妹五人上學,都要帶飯,“給養問題”出現嚴重缺口。父親在外工作,只能周六回家,家里大小事由母親一人統籌,最為艱巨的便是推磨推碾。由于人口眾多,不幾天就需推磨推碾,將糧米磨成糊糊,烙煎餅以為生計,為不誤白天地里的農活,母親通常三更即起,有時趁月色推磨,有時挑燈推磨,獨自一人。待東方既白,才磨成大盆糊糊,我們起床時已經能吃上熱乎乎的煎餅了,其辛苦勞累不堪回首,毛驢的到來,使母親推磨的苦差有了繼任。拉磨時需用布蒙其眼睛,套上拉桿,由于少不經事,毛驢剛開始總是忽快忽慢,不得要領,經母親多方調教方能驅使自如。毛驢儼然成為我家的頂梁柱。
耕田拉犁是重體力活,須兩頭驢結伴合力方能擔此重任。與我家聯合的是鄰居家的一頭灰驢,四腿有一圈圈黑毛,我們稱之為“花里棍子”,這廝最為奸猾,拉犁時總是疲疲沓沓,猥瑣在后,而我家毛驢最為忠直,不惜力氣。與“花里棍子”結伴躬耕十年,我家毛驢出力在十之六七。少時為之鳴不平,而今我這仗義脾氣,熏染于驢。
自我大概十一二歲開始,牧驢的衣缽便傳承到我的手里。暑期到來,毛驢無需耕田,還能隨我到野外自由牧草,是它一年中最愉悅的時節。下午3時許,毛驢已經在圈里呦呦低鳴,等我放牧。我來到驢圈,它便急切地伸長脖子向我拱來拱去,我便解開韁繩。驢出圈,穿街巷,出村莊,徑直向村北小水塘而去。途經一小溪,沙溪相接,溪水清澈,沙灘潔凈。驢必定在此駐足,就地打幾個滾后,繼而很舒服地站起來,抖抖身上的細沙,走幾步低首飲幾口溪水,便涉水而過。小溪對岸是一片硬地土坡,覆蓋了一層低矮的青草,毛驢非常喜歡在這里吃草。
我通常先讓它在這里自在覓食,自己便向北來到數十米處的小水塘邊樹下乘涼。不久幾個“驢友”陸續而至,安頓好各自的毛驢后,我們就一起脫了衣服光著身子,撲騰撲騰地跳到水塘里游泳。有時候我也會持一細長竹竿,在水塘邊釣魚。直至夕陽西下,天色漸晚,毛驢便跟從我望著炊煙悠然而歸。回首我的牧驢時光,如孔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天天如也”,然逝者如斯,不可復求也。
“牧童騎黃牛,歌聲振林樾”,是最能體現放牧者瀟灑自在的情景。可惜我牧驢數年,竟不能騎驢。我屢落屢騎,屢騎屢落,終不能騎,算是我牧驢生涯的一大憾事。
1990年,父親從單位分得帶院平房兩間,便準備秋收后舉家遷入,所剩不多的土地交給族人耕種。這時,毛驢的歲數應該是11歲了,已漸入老態,耕田拉磨已無往日之勇。驢1歲相當于人7歲,算來也是77歲高齡了。母親不忍把它賣掉,是年深秋,送給了鄰村舅舅家,在他家又生活了三四年,母親那次看姥姥回來,不停念叨,我家毛驢垂垂老矣,垂垂老矣。
大約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隨著手扶拖拉機的普及,家鄉的毛驢漸被替代,已經蕩然無存。但每每回到老家,看到荒草叢生即將坍塌的老宅,就睹物思情,總是想起伴我成長十年歲月的毛驢,今截取些許回憶,記之為念。
(劉誼人摘自《東方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