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草帽

李季

草帽是田野里的花朵，從春末一直盛開到秋初。幅員遼闊的大地上，到底盛開著多少草帽，沒人能說得清楚。

夏天萬物繁盛，莊稼貪長，地里的活也就特別多。艷陽高照，農人們照樣忙碌，草帽是遮擋陽光的必需品，誰也離不了。有時候帶著幼小的孩子下地，孩子玩累睡著了，帽子就蓋在孩子的臉上，擋陽光，也擋蚊蟲。田間地頭，綠油油的草叢間開滿五顏六色的花兒，孩子躺在花香里，微風輕拂，幾只蝴蝶圍著熟睡的孩子翩翩起舞。在鄉下，哪個孩子沒有在草帽的遮擋下做過甜美的夢呢？

鄉間的草帽簡直是萬能的，可以當盆蓋，蓋菜盆、蓋醬盆，阻擋灰塵和蠅子；可以當傘擋雨；累了休息時，墊在地下，往上一坐，不會弄臟褲子，躺在草地上時，還可以墊在腦后，當然還是能扇風的扇子；它還是孩子們的玩具，被當成飛碟，扔過來拋過去。最后破得沒法戴了，還能送給地頭的稻草人。

在鄉下，想了解一個人，看他的草帽即可。愛干凈的人，草帽總是被洗得干干凈凈的；勤勞能干的人，草帽貼著頭的部分被汗水浸濕了一遍又一遍，發著油亮的光；不講究的人，草帽也是沒有正形的，圓不圓扁不扁地戴在頭上；愛美的人，草帽的檐上常常插著鄉下尋常可見的梔子花，不僅好看，而且香氣撲鼻。對喜歡歪戴帽子的人，我們有一句玩笑話，“歪戴帽子斜戴花，娶個老婆不著家”。

草帽大多是不值錢的麥秸編成的，新的時候是淡黃色，散發著麥秸的清香。用不多久，就成了深黃色，最后成了灰色，凝聚著無數縷陽光和無數滴汗水。

收工時，帽子往后一推，因為有帶子掛在脖子上，帽子被背在身后，像是背著一輪皎潔的滿月回家。平時，草帽就掛在屋里的墻上。有的隨便扔在墻角，說不定用的時候去拿，會發現里面有一窩肉乎乎的小老鼠。我們家草帽平時放在雜物間，我就在帽子里看到過一窩麻雀蛋。媽媽不讓動，那頂草帽就被麻雀一家長久地霸占著。

過年大掃除，掃屋頂的蜘蛛網、積灰，刷墻，還是離不了草帽。愛干凈的姑娘平時做飯也要戴草帽，以免草木灰蕩到頭發上。姑娘們下地戴的基本不是那種最常見的草帽，嫌土氣，她們戴的是帽檐很寬的布帽子，上面扎著蝴蝶結，出門也能戴出去。

鄉下的草帽，我也曾戴了很多年。我從十來歲就開始下地干力所能及的活，夏天也不例外。那草帽開始戴在頭上還很大，能遮住整張臉，而且頭一晃就能把帽子晃掉。隨著歲月的增長，那張日漸成熟的臉慢慢從帽檐下露了出來，后來從鄉下漂到了遠方。

戴草帽系帶子難免勒脖子，很多人嫌不舒服都不系，所以風一大，頭上的草帽就會被吹跑。在鄉下，最好玩的一幕是，人們一邊笑一邊跑，在田野里追自己的草帽。草帽調皮，剛要抓住它，它又一路翻著跟頭，跑遠了。

（青君摘自《桂林日報》2018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