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多安前面貨幣軟背后刀子硬

黃培昭

這兩年，“浪漫的土耳其”到了夏天總有點躁動不安。2016年7月，一場未遂軍事政變差點要了總統埃爾多安的性命。今年8月，突如其來的里拉暴跌，又讓埃爾多安公開喊出了“有人要搞經濟政變”。

在土執政黨正義與發展黨大會上，埃爾多安說：“今天有些人試圖藉由經濟、利率、外匯、投資與通脹來威脅我們，我們要告訴他們：你們的游戲我們見識過了，我們將對你們發出挑戰。”他說，土耳其“沒有、也不會屈服于那些裝作我們的戰略伙伴，骨子里卻把我們當成戰略目標的人”。

“通過匯率，他們試圖發起經濟政變，想將我們趕入陷阱。他們無法影響我們實現自己的目標。”埃爾多安說話時，伴著豐富的手勢和表情。“中東在線”形容，他“仿佛把對美國的恨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發泄在手勢之間”。

怒對美國拆臺

數年來，英國經濟學家蒂姆·李一直在提醒，土耳其經濟過分依賴外來投資，企業不斷借入以美元計價的外債。如果外資流入停止，或者因市場信心等因素導致匯率變化，就不得不以更多的成本來償還外債，這將帶來重大風險。

美元兌里拉的匯率一直在提高。2012年年底是1美元兌約1.8里拉，2013年突破2.0，2015年年底接近3.0，2017年年初接近4.0，今年7月中旬達到4.5左右。可以說，土耳其自身的經濟風險已經在積累，而美國在關鍵時刻拆了埃爾多安的臺。

8月1日，美國財政部宣布，因美籍牧師安德魯·布倫森未獲釋放，決定凍結土司法部長和內政部長在美財產。埃爾多安迅速做出回應，8月4日宣布土凍結美司法部長和內政部長在土財產。中東媒體稱，這是美國首次對北約成員國實施經濟制裁。埃爾多安說：“美國真是太丟臉了，竟為了一個牧師就與你們在北約的戰略伙伴鬧翻！”

8月10日，事件升溫。美國總統特朗普發推文稱，基于里拉貶值，決定對從土耳其進口的鋼鋁分別加征關稅50%和20%，并強調“目前美土關系不好”。中東媒體評論稱，美國出此狠招，不啻于背后捅刀。里拉立刻崩盤，當天暴跌18%，1美元約兌6.5里拉。而自今年以來，里拉兌美元已大跌40%。8月18日，世界兩大評級機構穆迪與標普都將土主權信用評級進一步調降。標普將評級由BB-下調至B+，并提到里拉的劇烈波動性，預估明年將出現衰退。

埃爾多安繼續針鋒相對。他發表講話稱：“很明顯，美國現在試圖通過財政手段實現以挑釁和政變手段無法順利達到的目的，這就是所謂的經濟戰。我們明白你們的游戲，但我們不會屈服，更不會投降，我們將加以應對和反擊。”8月15日，土耳其將自美國進口的乘用車關稅提高120%，酒類關稅提高140%，煙草提高60%，化妝品、大米和煤炭等商品關稅也有所提高。

除了反擊，埃爾多安還在《紐約時報》撰文稱：“如果（美國）不能扭轉單邊主義和不尊重（土耳其）的趨勢，我們就必須開始尋找新的朋友。”他致電俄羅斯總統普京，兩人表示對土俄經濟和金融關系“感到滿意”，并承諾在軍工和能源領域進一步展開合作。外界稱此舉意在向美釋放“棄美投俄”的警告信號。法國總統馬克龍在和埃爾多安通電話時表示，法國重視土耳其的穩定和繁榮，并就此向土提供相應支持。卡塔爾埃米爾哈馬德訪問土耳其，承諾投資150億美元，兩國央行還簽署了貨幣互換協議。

從傳統盟友到劍拔弩張

長期以來，美國和土耳其關系良好。美國在土耳其建有因吉利克空軍基地，除駐扎2500名美軍士兵外，還部署了戰術核武器。美方提供邊境情報和無人機監視，幫助其監控庫爾德工人黨的活動。土耳其也是美F-35戰機研發、制造和維修計劃的重要伙伴，境內有10家工廠參與零部件生產，總產值100多億美元。美國還向土耳其提供出口許可，允許其向巴基斯坦出口價值15億美元的30架武裝直升機。

美國這樣做，當然是因為土耳其西臨歐洲，東接中東，扼守博斯普魯斯海峽，地理位置極其重要。土耳其是世俗化程度很高的伊斯蘭國家，一直傾向于“向西看”。《環球人物》記者曾多次赴土采訪，感覺它既像東方、又像西方，街道整潔、干凈，和歐洲國家沒什么區別，但人們思想上似乎更多地傾向東方。“阿拉伯人在線”網站近日發表評論稱，土耳其是個“大塊頭的怪物”，國土主體在亞洲，卻是個歐洲國家；雖是北約成員國，卻長期無法加入歐盟；雖是伊斯蘭國家，但即使在齋月里，人們把齋也不那么嚴格，大街上蒙面紗的女子不多，衣著時尚、性感的妙齡女郎倒有不少。

但從奧巴馬政府后期開始，美土關系就變得比較僵。除了價值觀分歧外，奧巴馬的敘利亞政策、尤其是在敘利亞支持和武裝庫爾德人讓埃爾多安耿耿于懷，他認為這觸犯了土耳其的國家利益。2016年7月15日，土耳其發生未遂軍事政變，埃爾多安險遭推翻。他認定政變背后有美國參與，要求引渡流亡美國的宗教人士居倫。但美國拒絕了這一要求，還對土耳其大規模逮捕涉嫌參與政變者和異見人士表示強烈不滿。

當年10月，在土耳其西部城市伊茲密爾市一座教堂擔任牧師20年之久的布倫森被捕，后來被指控從事間諜活動，代表居倫領導的“居倫運動”和庫爾德工人黨在土活動，他所在的教堂被指為庫爾德工人黨的聯絡站。這兩個組織都被土耳其政府認定為恐怖組織。如果罪名成立，布倫森將面臨最高35年刑期。

2017年1月特朗普上臺后，美土關系一度出現了緩和跡象。當年4月土耳其修憲公投后，特朗普率先向埃爾多安表示祝賀，并邀請其訪美。但此訪前后又有兩件事讓埃爾多安感到不快。一是5月9日美國宣布向在敘利亞作戰的庫爾德人武裝“人民保衛軍”提供武器和空中支援。土耳其認為，“人民保衛軍”是庫爾德工人黨的分支，美國這樣做會直接威脅土國家安全。但當時埃爾多安仍比較克制，表示這個決定是奧巴馬時代作出的，特朗普被“蒙騙”了，自己要“和特朗普總統親自談”。另一件事是在埃爾多安訪美期間，埃爾多安支持者和反對者在土駐美使館附近發生了沖突，據說埃爾多安的安保人員也參與其中。土耳其外交部后來召見美駐土大使提出抗議。

布倫森的問題也遲遲沒有解決。美國時任國務卿蒂勒森去年3月訪問土耳其時會見了布倫森的妻子，后來他說，布倫森“冤枉”。去年9月，埃爾多安在電視講話中說：“把他（居倫）給我們，我們會審判（布倫森）并把他送回去。”這個“換人”的提議沒有得到美方的反饋。布倫森被繼續監禁。

美國始終認為對布倫森的指控缺乏證據，強調要對土實施制裁直至其獲釋。今年7月底，特朗普發推文要求土耳其“立即釋放布倫森”，國務卿蓬佩奧也強調土方必須立即以透明、公正的方式解決布倫森案。美國副總統彭斯則在美國國務院宗教自由會議上說：“如果土耳其不立即采取行動釋放這名無辜的信教者，并把他送回美國的話，美國就會對土耳其進行大規模的制裁，直到布倫森牧師被釋放。”

埃爾多安回應稱，土耳其在司法獨立這件事上絕不會妥協，“沒有人能夠支配土耳其，我們永遠不會容忍任何人對我們的威脅，法律是適用于所有人的，沒人能例外”。他的發言人卡林表示：“土耳其并非可被忽略的國家，用制裁的語言打造成威脅因素來指責土耳其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土耳其絕不放棄原則立場。”

有中東媒體把土美關系一步步滑向交惡泥潭的主要原因歸結于埃爾多安的強勢個性，認為如果他按美國要求交出布倫森，就不會有這些風波。但這個分析顯然并不全面。正如埃及《消息報》所說，“牧師案”只是土美關系緊張的“導火索”，背后的原因要復雜得多。除了美國扶持敘利亞庫爾德武裝觸碰了土耳其的敏感領域外，在諸多熱點問題上雙方的立場也呈現對立。如在伊核問題上，土耳其反對美國以二級制裁方式阻止土伊經貿往來；土耳其支持耶路撒冷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兩國首都，反對美國使館遷往耶路撒冷等。

土耳其《今日時間報》分析稱，埃爾多安政府的外交越來越傾向于中東地區，注意發展與俄羅斯的關系。這也是令美國不滿的原因。這種矛盾在軍購問題上表現得最突出。土耳其是F35隱形戰機項目的投資者之一，已投入約12億美元，并計劃訂購100架戰機。今年6月，洛克希德-馬丁公司已經將2架為土耳其生產的F35戰機交付給土方。根據程序，土耳其飛行員已到美國亞利桑那州的路德空軍基地接受通常為期一到兩年的培訓，訓練完畢后才可將飛機接回。但是，由于土耳其計劃向俄羅斯購買S-400導彈防御系統，美國國會打算叫停這筆軍購。8月16日，美國2019年度國防授權法案正式通過，明確提出停止向土耳其交付F-35戰機。2架戰機被封存，土飛行員被要求回國。法案還對土耳其購買美“愛國者”防空導彈、“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奇努克”重型直升機、“黑鷹”通用直升機和F-16戰機等做出了限制。埃爾多安很生氣，表示要通過法律渠道進行追究。

埃爾多安的底氣

中東媒體稱，埃爾多安能夠強勢回應美國的威脅，是他手上還有不少資本。

埃爾多安一直都有“大國夢”。外交上，土耳其擁有獨特的資源，使它可以在東西方之間、俄美之間走微妙的“平衡木”。而中東地區風云變幻，又給它創造了插手地區事務的絕佳機會。雖然與阿拉伯鄰居分屬不同民族，但土耳其也是伊斯蘭國家，這使它在價值觀、意識形態等方面不會完全西化。搞好與阿拉伯國家的關系，適當與以色列拉開距離，在中東地區事務中發揮更大作用，是土耳其加大“東向”外交的重要內容，藉此，也可增加其與西方打交道的籌碼。加強與俄羅斯的關系，在敘利亞戰事中巧妙周旋，在巴以問題上做文章等，都是埃爾多安可以打的牌。

內政上，埃爾多安也有資本。他是有民生政績的。早在1994年他出任伊斯坦布爾市長期間，就務實地解決了當地水資源短缺、交通擁堵等問題。2003年出任總理后，他推行了大量有利于民生的政策，如改革醫療系統，擴大對低收入人群的服務，改善貧困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等。他也大幅度增加學校建設，大學數量迅速增長。正因為他有足夠的民意支持，在2016年的未遂政變中，他借助社交媒體號召民眾走上街頭，迅速扭轉了局勢。今年6月，土耳其舉行修憲實行總統制后的首次大選，埃爾多安以52%的高票連任。他說，這次投票率是土耳其歷史上最高的，選舉的贏家是所有8100萬國民。

此外，埃爾多安有處理危機的經驗。1999年和2001年，土耳其曾兩次發生經濟危機，當時通脹率接近40%，100萬舊里拉只能兌1美元，資本大量外逃。埃爾多安上臺后，大量吸收阿拉伯國家投資，將通脹率壓到5%至8%，GDP年均增長7.3%，制造業、建筑業都得到快速發展。很多民眾相信埃爾多安也能帶領他們安然度過這次危機。

也有分析人士指出，土美之間雖有矛盾，并非沒有回旋余地。就拿布倫森的事來說，有媒體報道，北約峰會期間特朗普和埃爾多安曾就此進行溝通，埃爾多安暗示美國施壓以色列釋放被捕的土耳其女子歐茲坎，特朗普果然和以色列總理通了電話，歐茲坎被以方釋放，對她資助哈馬斯運動的指控被凍結。此后，土耳其也以健康理由將布倫森由監禁改為在家中軟禁。目前，美國土耳其理事會和土耳其美國商會的負責人日前紛紛呼吁埃爾多安與特朗普坐下來解決爭端。土美商會主席亞辛達說，目前的爭端對雙方的經貿往來已經產生了損害，“只有兩位總統能夠讓兩國關系在變得不可收拾之前重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