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開花的蘆葦搖不到《詩經》（組詩）

原杰

雎鳩的千年愛情

——《國風·周南·關雎》

打開斑駁發黃的《詩經》

踩著繁體字跳躍向前

我要找到一處森林古沙洲

調查雎鳩與采荇女

三千年前相遇的情景

雎鳩歡快地啼叫起來

采荇女直起了身

雎鳩啼叫得婉轉流利

采荇女的秀發飄飛

雎鳩的聲音親切著急

采荇女的臉上已汗水晶晶

雎鳩不停地啼叫著

還千里迢迢噙來一顆紅豆

卻再也不見采荇女蹤影

直到我最終合上《詩經》

世上已傳得沸沸揚揚

可采荇女渾然無知雎鳩的愛情

一條葛藤長又長

——《國風·周南·葛覃》

一條葛藤有多長

從周南到王風唐風

一葉葉 翻動三百零五篇《詩經》

一節節 蔓延到如今南方茂密的雨林

一條葛藤有多長

采它做衣 女的靚麗男的時尚

一個民族披著它

串成一闋古樸溫暖的文明

一條葛藤有多長

葛粉是綠色食品 葛根素激活神經

從祖傳秘方到特效靈藥

最古老的葛醫治最新的疑難病

誰在追逐會飛的桃花

——《國風·周南·桃夭》

在蜂蝶之后 鳥雀之前

小女孩甩動發辮追趕 不是追趕是跳舞

當她稚嫩的臉終于跳成桃花時

便回首平靜地告別童年

以一種迷醉的速度抵達眉眼 紅唇

女孩子伸出手指追趕 不是追趕是撫摸

當她摸到臉頰上的桃花時

便往高處一站 鎮定地宣布青春的婚期

當白天只剩背影 孤獨被風吹涼

老婦人放出目光追趕 不是追趕是搜尋

桃花紛紛離去 只剩一瓣在眼前猶豫

像一枚往事的封印 卻使春天有了重量

山里妹子

——《國風·邶風·谷風》

把那個人含在口里慢慢地嚼

父母再逼也不吐出來

直到憋得面紅耳赤

生怕一開口便被收走

把那個人擱在發梢上細細地絞

閨蜜再催也不停止

直到發梢打上死結

生怕一松手便被牽走

把那個人畫在腳尖上靜靜地踩

太陽當頭也不休息

直到泥地干涸皸裂

生怕一抬腳便被吹走

妹妹很會說話

——《國風·邶風·靜女》

妹妹很會說話

還未開口身體便開始說話

手說話 抓著長辮一圈圈繞

繞得人癢癢的

腳說話 在沙地上一遍遍劃

劃得人急急的

姿勢說話表情說話眼睛說話

當然脖子上的紅豆一閃一閃

也會說話

想給愛情制作一件披風

——《國風·鄘風·載馳》

麥苗稻禾是會走路的

至少行走了三個季節

否則不會累彎了腰

田埂小路是有家的

不過先讓給了牛羊雞鴨

蚯蚓是會唱歌跳舞的

赤身裸體熱情洋溢

唱給黑夜與暴雨

知了是不會唱歌跳舞的

可它會拼命振翅

我想給愛情制作一件披風

在粉蝶無法護航的季節

會有風霜雨雪寂寞滄桑

愛情高枕無憂了

溫暖才會記掛胸膛

我喜歡砍柴人的家

——《國風·鄘風·碩人》

我喜歡房前那堆溫暖的柴火

它們干燥清香

扯幾條燒飯做菜

碼一堆便可以御寒過冬

我喜歡墻上那把沉默的柴刀

刀面錚亮刀把油滑圓潤

親切熟悉讓人怦然心動

我喜歡砍柴人的家

老是有一搭沒一搭詢問

眼睛直盯廚房

繞裊油煙里

那位長辮子女孩滿臉通紅

最強烈的光也無奈他的影子

——《國風·鄘風·氓》

氓的所作所為自然讓人生氣

始亂終棄

我要仗義執言對付三千年前

這位笑嘻嘻的騙子

先是用最時尚的微信昭告天下

婦孺皆知 讓他臭名昭著

而后用最原始的辦法扭住痛打

欣賞他跪地求饒的樣子

可最后想想還是作罷

因為現在大街上橫行太多的氓

最強烈的光也無奈他們的影子

在老家的田埂上掉了一顆牙

——《國風·王風·黍離》

想想嫻靜的梨早在二月

便失去帶雨的日子

熱情奔放的桃在六月

便失去剛粉紅成熟的孩子

堅強執著的橘在九月

便勞累得渾身散了架子

想想可愛的禾苗從春風開始

便要對付各種蟲子

忠誠的籬笆從小暑開始

便被抽去支撐的柱子

勤勞的小鴨從立秋開始

便忙著尋找賴以活命的池子

想想去年還在搖曳金谷的山野

如今無聲向太陽討要苗子

百年老屋忍不住開口

向月亮打聽梁下那對燕子

千年古村一直等到半夜三更

向星空搜尋白天剛被廢除的名字

阿根嫂

——《國風·王風·采葛》

她的嗓門很大

喜歡呼叫三里外趕牛耕田的男人

鎮住院子里三十只打架的雞

她會用三微米尖的縫針刺男人的手

用三公分厚的棒槌打男人的腿

用三十公分長的鑊鏟點男人的鼻

她也會在三更的油燈下挑針補衣

每一針都細細密密

在三伏的河埠頭搗杵洗衣

每一下都響亮有力

在年三十的土灶上揮鏟做菜

每一碗都清香冒氣

新鮮的泥巴烙在記憶上

——《國風·魏風·陟岵》

小院一角

鵝擠成輕聲細語一窩

豬圈搭在院墻下

兩只豬從清早開始叫喚

一頭牛站在牛欄里

把沉默盤在牛角上

鵝在田間吃草

妹妹在一旁跳躍

豬在屋角睡覺

母親趕去田埂割草

牛與父親在水田奮力

月亮探頭張望

我幫妹妹對付黃鼠狼

雙臂張開合不上

我幫母親打豬草

草汁點點濺在臉頰上

我幫父親趕水牛

新鮮的泥巴烙在記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