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場的詩

壹場

廚房

幾乎沒有人死于廚房

除非突發火災

或地震帶來坍塌

把生的，做成

熟的。廚房邏輯直白尖銳

操刀，切割，一刀兩斷

點火，起鍋，火上澆油

重復一遍

幾乎沒有人死于廚房

也就是說，幾乎沒有人

死于真正的人間煙火

過錢塘江

第一個發現大江東去的

一定是個大勢已去的人

他的面孔，是拋灑一萬片落葉

覆蓋一萬朵殘紅。他的孤獨

泥沙俱下，暗合了流水渾濁的抒情

從出生到死亡，就是從高山到大海

一路被粉碎。河流的長度，就是

抵抗的長度。配得上這最后放逐的

只有孤舟，夜雨，烈酒和老辣的胡琴

而東去，唯有東去，代表了

壓在胸腔里一聲長嘯的結尾

秋千

蝴蝶停在秋千上

我的目光，落在

蝴蝶上。

秋千，蝴蝶

我，都沒有動

空氣中有輕微的破裂聲

是的，有一句詩在動

有一個很多年前的名字

在黑白照片里，微微晃動

喝粥有感中年

喝粥。減少肉欲。寫詩

觀察一只貓從高臺無聲躍下

觀察午后江水的平穩與漩渦

不圍觀。不立論。不反證。

吹牛是弱智。追求牛逼也是不道德的

放棄左右辨別。撤退。

撤退到一枚硬幣的背面

不要用眾生苦難

指責一碗粥的世界。我就在苦難之中

虛無之上最高的神，如果有，會用

平靜的面孔，接受我的一生

目擊

茶水潑上了詩集，白襯衫的

荷爾德林，又死了一次

三個健康女人，著紅色工作服

輕快地穿過馬路，走向地鐵工地

空駛的出租車，司機至少三次

把手揚出窗外，似乎在放肆地

觸摸這四月的春風

拐角荒地上，幾棵稀稀拉拉的油菜

開出了細碎的黃花，格格不入

卻也滿不在乎

四月九日上午，這四個場景

投擲在心上的漣漪，如同大師

畫出了一幅杰作

誰可以告訴我

世界上為什么會有不幸福這樣的事？

禮拜天

我需要大街上的車流

確認內心的秩序。我需要

迎面的陌生人，決定視線

收放的地點。不能獨自存在

我亦不能獨自潰敗。

把時間從一旁拿開

花朵就永恒了。把茶把酒

放入內心的虛空，中年就出現了

記住一句老話，牧童不在牛背

元首不在波蘭。

靈長目的上空，總有一個死結

肉體懂得這樣少，靈魂卻試圖說出更多

無題

一個人，應該怎樣度過夜晚？

我擁抱了迎面而來的春風

又抬頭朝向夜空。我知道紫藤

正帶著懸念生長。也熟悉四月的窗戶

在夜晚頻繁地開啟。視線里的陌生人

請不要立在橋上，不要和霓虹一起

再次加重夜晚黑色的修辭。給夜晚

怎樣的答案？兄弟們在喝酒

姐妹們在一展歌喉。今夜，我愿意

放棄加入歡樂，接受一艘船的邀請

載著純粹的夜色

向黎明前的大海私奔

參照物

以我為參照，這個下午是移動的

它的陽光向西，樹影朝東

進一步，以我為參照

生活是無用的，它消耗流量

卻未寫出一句像樣的詩

不敢以命運為參照。那將是我的

懸崖與深淵，全部的虛妄

映照著囚徒的卑微

江邊

是風把我引到水邊

看見錢塘江用一個完美的弧度

將青山向后使勁推了一推

多出來的空間，留給水的舞蹈

留給動蕩的想象力

沿著江邊走了幾步。

驀然驚覺，這是一次天啟

烏合塵世，我的內心也有

這樣一道弧度，只是方向卻恰好相反

午后

看見一只鳥穩穩地飛過

它在人和自然之間

劃出了一道從容的界線

窗下的我，用體內殘存的神性

遙望遠處青山的嫵媚。我想說

當年，你也像一只鳥

在我和春天之間，這樣輕輕劃了一下

在路邊等人

站立的我，似乎踩住了世界的

一小片神經。車流，路人，四周的喧鬧

都在說著同一句話：時間

是水做的黃金

我來回踱了幾步，感覺自己是個有點美的

有點徒勞的容器：似乎要接住時間

這昂貴又無法阻止的滲漏

鷓鴣聲

晨六點，鷓鴣聲穿透薄霧

來到床前。一支箭抵達了靶心

世間被射中的事物，都有一點

掙扎的余地。作為中年，我在

醒來的回憶里，輕微搖晃了一下

我們辜負光陰。光陰卻時不時

賜予我們一支箭的溫柔

夢中醒來

夢在結尾處，把我還給清晨

麻雀為首的鳥們，用鳴叫

歡迎我的歸來。糖分溶解在水里

讀信人回想寫信人的表情。這就是

世界的美感之一，一種存在和另一種

存在相互溝通，轉換，支撐。素不相識

也沒有約定，但一定有人和我同時醒來

同時觸動了這一天生活的，第一根琴弦

鳥鳴

二十歲和四十歲，鳥鳴有何不同？

清晨，一條大路把城市切開

從鳥鳴里提取氣味，讓氣味燃燒

成為回到過去的導火索

一個是在表面臨摹。一個從內部

啄破事物的黑暗。光陰放棄了

竹林里的早餐。四十歲以后你用

熊貓取代七賢。并和一切外在的

達成了共識。但又繞到它們背面。

像大路，提供了行走，也切開了城市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