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的杏樹

□葉兆言

我也算是有個鄉間別墅，不是豪宅，沒產權，租的，很適合度假。別墅的別，意思是另外，我們說別人，別字，別開生面，都是表示在本尊之外。換句話說，所謂別墅就是生活中第二居所。這只是我的解釋，查百度，已有別的定義，更加權威：

改善型住宅，在郊區或風景區建造的供休養用的園林住宅。是用來享受生活的居所，是第一居所。普遍認識是，除“居住”這個住宅的基本功能以外，更主要體現生活品質及享用特點的高級住所，現代詞義中為獨立的園林式居所，都是獨立成棟的。

根據這定義，我的別墅既是，又不是。先說是，在郊區，獨立成棟，可供享受，有園子，有很多樹木，春花秋月，有點雅趣。再說不是，不是第一居所，不高級，不值錢，農村的鄉間小樓，下雨天漏雨，冬天漏風，很冷，夏天特別熱，像蒸籠。這個冷和熱都難熬，冬夏基本是放棄。住別墅，光膀子赤大膊，裹粽子一樣穿厚棉襖，多少有點狼狽。

別墅門前，有親手栽種的不同果樹。春天來了，趕附近廟會，非常便宜地買樹苗。種了就能活，就會開花，就能結果。說起來傷心，三棵桃樹，開無數花，結很多桃子，然后一棵一棵老了死了。棗樹很高很大很漂亮，卻得了一種奇怪的棗瘋病，不得不請人砍掉。一棵山楂樹，滿樹紅紅的山楂果，前年夏天太熱，干死了。

東南角有一棵不起眼的杏樹，當初隨意栽種，種下去就活，漸漸長大。不像同時種的桃樹引人注目，三棵桃樹怒放，滿園都是桃花。桃樹沒了，棗樹沒了，山楂沒了，這棵杏樹依然郁郁蔥蔥，遮天蔽日。今年開花那幾天，只是匆匆看了幾眼，有點感嘆，自己太忙亂，沒時間欣賞，除了杏樹在盛開，一株垂絲海棠也含苞待放。

春夏之際特別緊張，手頭寫的《南京傳》要結稿，新出版的圖書要宣傳，老母親生病住院，根本沒時間照顧。別墅是給人住的，要有人住，越不去，越害怕去，越不想去。其間去過一次，滿樹杏花早沒了，掛了很多青杏子，從樹下經過，老眼昏花，分不清綠葉青果。

再然后，就是前天下午，總算下定決心，要去享受兩天別墅。剛進園子，一股濃郁的酸味，走到杏樹下，才發現滿地杏子。今年是杏子大年，抬頭看，樹上還掛著不少黃杏。一棵十多年的杏樹，結這么多果實，真讓人意外。

住別墅，種花草，人生難得一份閑心。面對這杏樹，難免心存愧疚，觸景生情。多好的一棵樹，寂寞地開花，寂寞地落果。我畢竟是個俗人，看庭前花開花落，寵辱不驚，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無意，古人的高雅境界，很難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