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慚愧如故人（組詩）

蘇忠

中秋，人間一刻天上百年

只是大杯斟滿時

人間就說悲歡說聚散

只是漸飲漸盡時

天上也晝夜也冷暖

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千載啊

到如今，又是把一年斟滿的深夜

有人提議要連碰三杯

過去和后來的我都趕來助陣了

此時人間一刻天上百年

而我們突然光舉杯不說話

天底下那么空曠

那么多的草木興衰都舉手等待拍掌

一場頓悟成佛的夢——金山寺記

金山寺，馱著一尾烏龍江

念經已千遍，成精的木魚都游在水里

成為傳說的老虎有五頭在山巔

晨鐘用的是太陽，暮鼓用的是月亮

潮起潮落的故事接連驚濤拍岸

遁走的人們韭菜般一茬又一茬

說來我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信眾

我是他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認得他的從前

——一場頓悟成佛的夢，從來都睜著眼

在人間就有過錯，何況常在水中央

靈魂的負手，我華山

華山

負手而立的靈魂

大風和白云都繞路

閃電與霹靂皆靠邊

所以天有多高

懸崖就有多深

所以肉體攀登時

只好步步驚心

行蹤千島湖

誰在大水上行走

留下那么多足跡

千島湖，如果神從此走失

人類將由此演繹推理

深秋，在漢石橋濕地

內心的狼藉

無非借殘荷說事

借冰封薄暮數里

將欲言又止

將日落隱姓埋名

將一個失去故土的人

把破鼓擂起

顧此，失彼

在敖江上游

過了那道彎，就是海岬

順流而下即可，乘車更便當

沿著直道走，過隧道便是

流水從不迷路

故而有言之鑿鑿的自信

他哪里知道

沒了父母的老石厝

不過是一堆客死他鄉的石頭

從來慚愧如故人——西禪寺里見宋荔

宋代荔枝的枯枝縫里

能看到高樓大廈毗連

那是荔枝的倒行或回憶

她的內容中也曾如此年輕

心眼小小卻成群結隊

玻璃幕墻閃閃連陽光都不讓

還是喜歡枯枝上的綠葉搖搖

也很多念想但不晃眼

知道身軀已朽風也錐心

魂魄過期了自然口齒不清

光影這邊來那邊去

都是日歷里的一種捉迷藏

一種過去，也是從前的將來

來不及讓路的就咧嘴一笑

不分前，不分后

唯有懷念在時間里從來落單

從來抱殘守缺，從來慚愧如故人

但凡過路的目光都是新的

責任編輯 張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