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露咖啡 在水之湄

何菲

“黑黢黢的大河，離得很近。它的表面。它的肌膚。在夜色青灰里相對明亮”，湄公河承載著杜拉斯復雜紛紜的感情，是她在垂暮之年對那段自傳式刻骨情事的深沉回憶。一水連六邦，這是一條具有神秘多元氣質、能引發鄉愁的大河。當我突然有機會從我國西南邊境小鎮關累起航，開始一段四天三夜的湄公河航程時，卻并非因為《情人》，而源于充滿剛性、血性的《湄公河行動》。湄公河對我有著特殊的磁場引力，那是只屬于熱帶山林河流特有的秘而不宣、意味深長的氣息。

瀾滄江-湄公河發源于我國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的唐古拉山北麓，在我國國境內稱“瀾滄江”，經西雙版納勐臘縣南臘河口流出中國國境后，稱“湄公河”。它是世界第六大河，亞洲第三長河，東南亞第三大河，自北向南流經中國、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和越南6個國家，在越南胡志明市流入太平洋，是亞洲流經國家最多的河流，被譽為“東方多瑙河”。

清晨的瀾滄江-湄公河薄霧氤氳，形似香蕉、小而精干的民船、商船絡繹不絕，顯得歲月靜好、寧謐祥和。作為亞洲最重要的跨國水系，瀾滄江-湄公河是我國同東南亞國家貿易往來的黃金水道。雖然湄公河礁石密布、漩渦湍急、險灘莫測，可我幾乎感覺不到艦船的顛簸跌宕，甚至常常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快慰。時不時突然而至的豪雨使得兩岸愈發林深似海。

據說，在長江行船的難度基本等同于駕車開高速公路，而在湄公河行船的難度，相當于在高空走鋼絲。

在湄公河行船，一路老撾咖啡相隨。據每月穿梭于湄公河這條航線上的軍警友人說，東南亞甚至全亞洲最好的現磨咖啡在老撾。一旁的老撾朋友頻頻點頭。老撾這個國度很神奇，屬世界上最不發達國家序列，卻出產世界上優質的啤酒和咖啡豆。作為曾經的法國殖民地，咖啡在老撾是一種極其普通的飲品，類似于我國1980年代的大碗茶。街頭小攤隨意擺著的幾個透明塑料桶里，盛著提前煮好的老撾咖啡，花四五元人民幣即可買上一大杯，兌上冰塊和淡奶，雖包裝簡陋，滋味卻清爽宜人，盤正條順，別有洞天。

與東南亞其他國家相比，老撾的咖啡種植歷史并不悠久，20世紀初才開始由法國人引進。上等咖啡大多種植在離火山口較近的地方，火山巖內含有豐富的硫元素，含硫化合物參與反應能生成豐富的咖啡風味物質，老撾的咖啡種植園也不例外。在溫和的氣候、充足的陽光、豐沛的降雨、微酸性的土壤孕育下，老撾咖啡豆馥郁芬芳，帶有曼特寧的土味，現磨的咖啡香味細膩龐雜，層次豐富，特有的柑橘香氣使其格外清新綿長。

全世界最奢侈稀有的咖啡之一無疑是貓屎咖啡，也叫“努瓦克咖啡”。經過麝香貓腸胃發酵的咖啡豆在嗜好這一口的人聞來有股異香，盡管其來源和制作工藝實在不能深想。其實，500克麝香貓排泄物中只能提取出不足150克的咖啡豆，在烘焙過程中還會造成二成損耗，每年貓屎咖啡豆的全球供應量不足1噸，市場上逾八成的貓屎咖啡是贗品。貓屎咖啡并非印度尼西亞獨有，老撾也有，產地就在著名的瑯勃拉邦。對于貓屎咖啡，有見仁見智許多種評價，就像圈子（豬大腸）是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而“帶點土腥，略帶嗆味和內臟味，在嘴里久久不去，直到最后一滴”，最貼近我的味覺感受。

當地時間17點左右，我們到達老撾聯絡點。左岸是老撾，右岸是緬甸，前方是泰國清盛，距金三角水域僅約11千米，此處位于金三角經濟開發區，是老撾相對富庶的區域，賭場、超市眾多，基礎設施較好，其在本國地位相當于華西村在中國。那片水域水產豐富，盛產魚、鯰魚、鱔魚和蝦，前三者被譽為“湄公河三鮮”。三鮮靈動肥腴，難得的是沒有河泥味。湄公河的蝦形似草蝦，肉質細膩鮮甜，白灼原味曼妙，將其串烤至變紅，無需繁復佐料，只需加少許鹽，流轉的香味就讓人食指大動。

湄公河沿岸的三餐烹飪里，最重要的調料是魚露。這也是我的大愛，胃納不美時是療愈良方。湄公河魚露集中各種不上臺面的小雜魚和小蝦小貝的精華，以古早天然的方式長時間腌制，咸鮮、微腥，富含鈣、碘與蛋白質，是鹽的代用品，雖其貌不揚，卻解膩開胃，蘸上任何食物都有化平淡為神奇的出彩效果。湄公河流域女性窈窕美妙的秘辛，也部分來源于此吧！

在聯絡點休整一夜，次日清晨，我們再次登船，順流而下20分鐘，到達金三角水域。所謂“金三角”，就是泰國、緬甸、老撾三國交界之處。此處水面開闊，波光滟漣，岸邊泰國清盛的金色佛像神圣矗立，悲憫的注視著蒼生……除了罌粟，金三角還誕生了一個新的噱頭——象屎咖啡，用以續寫貓屎咖啡的黑歷史。據說，象屎咖啡口感偏酸滑爽，不加奶與糖，再加上金三角迷醉歷史的加成，一杯咖啡里就有了探險的感覺，只是我們已無暇探尋品嘗。

過了金三角，艦艇開始調頭返航。從泰國清盛到關累，將經過5個險灘。逆流而上的路途，船體顛簸大了。第三個黃昏，船艇再度靠岸。我與同伴說：“走，上岸看看。”同伴笑：“上不了岸，沒有路，我們的船是綁在兩棵大樹上的。”出艙一看，此處果然是杳無人煙的荒島密林。坐在船頭，面對落日溶金的湄公河，我們一人手捧一杯老撾DAO牌速溶咖啡，滿懷感慨，一期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