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八世的餐桌

周惠民

熟悉歷史的人都該知道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1491-1547），但是除了創建英格蘭國教派，不斷結婚之外，沒有幾個人能夠說出亨利國王有何具體作為，這最可能的原因是他還真沒有做過什么正經事。亨利生于一個算是太平的年代，英格蘭當時還沒有與蘇格蘭合并，而自身剛剛結束一段長期玫瑰戰爭。這場內戰讓英格蘭元氣大傷，亨利七世國王（1457-1509）新建都鐸王室后，必須偃旗息鼓，與民休息。當亨利七世把整頓好的江山交給兒子亨利八世時，英格蘭國力已經發展得不錯，不過在當時的歐洲，只能算是一個中等國家。

近代以前，英格蘭王室成員大多沒有適當教養，缺乏文化，亨利八世的狀況就是如此：講究吃喝玩樂，鮮少與斯文來往，對學者也未必尊重。不過他對英格蘭幾所著名大學倒是有些貢獻：把沒收羅馬公教的教產送給大學，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和牛津大學的禮拜堂都是他捐贈，這些大學感念至今。

亨利八世最為人熟知的事跡當屬婚姻議題。醫學史專家指出，他可能患有遺傳疾病，妻子不容易受孕，但亨利一心想要有個男嗣，不斷休妻再娶，共結六次婚。但其中兩次婚姻屬無效，注銷了事，還頗有人討論亨利的六次婚姻中哪些算有效。

亨利八世年輕時尚屬挺拔一路，喜好運動，尤其是“騎馬比槍”，中年以后，身材走樣，卻依舊逞能，使得舊傷不斷復發，終至不良于行，此后更開始暴飲暴食，身材日漸寬廣，估計還患有脂肪肝、高血壓等慢性疾病，更最嚴重的是他還患有第二型糖尿病，血液流通不良，身上許多創傷一直好不了，視力也大受影響。1546年底，亨利的各種宿疾一起發作，到了第二年初就蒙主寵召，一命歸天。亨利的健康狀況與飲食習慣關系密切，中古時期，歐洲王公貴族都要將食、衣、住、行弄得極其繁復、華麗或奢侈，以顯示其尊貴，社會學者稱為炫耀性消費。亨利八世就有這種傾向，尤其是飲膳之際，不斷要夸示其食材精美，內容豐富，而且量大。燒烤尤其是大宗。燒炙食物為貴族階級專屬，新鮮肉品才能炙烤，但會損失許多油脂，平民自然得惜福，舍不得吃燒烤。亨利卻特別喜歡燒烤肉品，無論家豬、野豬、牛、羊或是水產，亨利通通炙而食之。他的御廚中特別有燒炙肉品的廚子，整天候著爐火，轉著烤叉，燒炙肉品，就等國王傳膳。亨利的餐桌上還出現大量的面包，獨獨缺乏適量的蔬菜，紀錄顯示亨利八世便秘情況嚴重，應當不奇怪。這在當時是普遍現象，所有貴族都認為蔬菜是平民百姓的食物，根本不屑一顧。

亨利八世燒烤食品當中較為特別的是“燒炙河貍尾”。河貍屬于嚙齒目河貍科，原是世界第二大的嚙齒動物，分部于歐亞大陸，繁衍甚快，又能在水中建筑各種工事，防范其他掠食動物，不過還是得栽在人類手中。歐洲人原本經常食用河貍，并無特別之處。但十世紀以后，歐洲人口增加，城鎮面積擴大，野生動物棲地受限，野味供應量銳減，各地王公開始限制平民食用野味，河貍也就成為貴族的禁臠。說是禁臠，相當貼切。臠原只是豬頸上的一小塊肉，河貍尾巴肉也不多，僅止于數臠。

基督教義中規范，星期五應當齋戒，而齋戒的內容僅限于不能食用飛禽走獸，水生動物不在禁止之列，而河貍普遍被視為魚類，星期五可以食用，不算破戒。15世紀以后，歐洲河貍已不常見，一般平民已然忘記這種滋味。17世紀中，許多法國人移民北美，見到當地居民食用河貍，反倒不知周五食用算不算犯戒。當時魁北克地區總主教特別請求教會解釋，教會特別聲明：河貍、水豚及麝鼠都為魚類，周五可以食用，如此一來，河貍的種族垂危。果然，時至今日河貍在各地都是瀕臨滅絕，需要保護的動物。

中古歐洲的食譜顯示，河貍肉為美食，有各種制作方法，亨利八世喜歡的炙燒河貍尾巴尤為珍貴，因為尾巴上的肉分量不多，燒炙之后，更是所剩無幾，也許正因如此，才顯得珍貴，符合炫耀性消費的基本概念。

凡是肉類均可燒烤，孔雀也不例外。羅馬人就喜歡燒炙孔雀，再將羽毛一一插回，用金片裝飾其喙，觀賞之后，分而食之，這道菜在歐洲王室之間流傳，并非罕見。天鵝的命運也差不多。歐洲傳說中，疣鼻天鵝是不會發聲，故稱為啞天鵝，只在臨死之際唱出動人心弦的哀歌，稱為天鵝之歌。在許多重要慶典中，燒炙天鵝為壓軸大菜，上桌時，還會以金制王冠裝飾。英國法律甚至規定：所有疣鼻天鵝均為王室專屬財產，任何人食用天鵝必須先獲得王后許可。

18世紀以前，英格蘭王室并沒有吃飯后甜點的習慣，倒是亨利八世特別喜歡甜食。當時亞洲出產的蔗糖已經出現在歐洲貴族的餐桌上。因為路途遙遠，糖價甚高，也只有貴族能夠消費得起。亨利八世尤其喜歡“馬其胖”杏仁糖。

馬其胖起源不詳，應當來自波斯宮廷，將杏仁粉、砂糖、香精混合揉制而成，切成小塊食用，16世紀以后，從意大利、西班牙等地傳入西歐，德國、英格蘭等貴族均甚喜愛。后來也將小塊馬其胖裹入巧克力中，薩爾茲堡名產莫扎特球便是。

中世紀人對水極端排斥，認為水是萬病的根源。這種想法也沒有大錯，城居人口本就缺乏干凈的水源，當時人又不懂得喝煮沸過的水，要喝生水，極易引起腸胃疾病，一般人都以含酒飲料解渴。農民將各種果汁發酵后飲用，大麥釀制的啤酒價格也不貴，貴族才能負擔得起葡萄酒，不過日常還是兌水，降低成本。亨利八世一天要喝10品脫（約5.7公升）的麥芽酒，外加大量摻糖的葡萄酒。據估計，漢普頓宮一年要消耗60萬加侖的麥芽酒，可以裝滿一個標準游泳池；另外消耗7萬5千加侖葡萄酒，可以裝滿1500個浴缸。

英格蘭宮廷史學者研究顯示：亨利八世一個人每周的食材要480英鎊，這還不包括燃料與人工費用，而一天攝取的熱量高達5000大卡，他的身材巨大，也是其來有自。要是有讀者懷疑：這些人難道不知道這么飲食有礙健康？當時人平均壽命只有二、三十歲，各種今天看來不算嚴重的疾病，都能讓人一命嗚呼。五十來歲，已屬難得，活著的時候，還真得及時行樂。

（周聰薦自《世界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