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記

黃佟佟

我喜歡野花，不光因為《野花》是林憶蓮發家的一張碟，也因為野花這個詞，本身就帶著許多信號：比如蒼茫，比如自在，比如脆弱，比如無人照顧自絢爛……但真正看到真實生活里的野花，還要感謝我的朋友藍翼同學——2009年他去新疆旅行，在一個加油站隨手拍下了一束桌上的野花?，F在看來就是新疆遍地都有的那幾種花，金碗蓮，當歸花……順手放在一只裝飲料的大大塑料瓶里，他描寫的場景很動人：加油站地處荒涼，來來往往都是粗聲大氣的漢子，老板娘有時走出去，順手會摘下一束花，擺在桌子上，真美……

作為一個文藝青年，我馬上想起新龍門客棧，當然不是指那是家黑店，而是指在荒涼偏僻處兀自悠然摘花的老板娘，覺得那場景特別感人，那種無論在哪里無論在何方女人都是溫柔輕快腳踏大地的生活方式……那時候，我處境不佳，生活技能又差，常常崩潰，于是常常要自己熬雞湯自己飲：從明天起，做個自在的女人，摘花打水，擦干桌子——那潛臺詞就是：不就是要努力面對生活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還得美美地面對……

那一刻就真的有一個念頭埋下來：有生之年，一定要去新疆看看那老板娘，老板娘若是看不到，看看遍地野花也是好的。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個計劃一直擱淺，直到今年四月份的時候，韓松落老師在電話里興奮地問我，黃老師，你想不想去新疆看野花??？

正中下懷，想啊。

于是有了此行。

我們這次的路線是烏魯木齊——和靜——巴因布魯克——那拉提——伊寧，跟傳統的看花路線不一樣，傳統上喀納斯、吉木薩爾、巴爾魯克、喀拉峻大草原才是看野山花的勝地，而且看花時令與地點最重要，三四月最多花看，到吐魯番托克遜和伊犁吐爾根看杏花，塔城裕民縣看山花，庫爾勒看梨花，里木湖看金蓮花，伊犁阿克塔斯草原看報春花或者去石河子看桃花，六七月間去霍城看薰衣草，昭蘇看油菜花，伊犁新源的野蘋果花，當然最出名的還是漫山遍野六月的天山紅花。雖然我們走的并不是傳統的看花路線，時令也較晚，但在新疆的九天里也時時刻刻看到野花。事實上，從三四月到六七月之間，整個的新疆都鮮花盛開，所以，勝不勝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有一顆看花的心。

其實我參加的是星外星公司組織的一個音樂人采風團，許多著名的作詞人作曲人都在其中，比如寫《透過開滿鮮花的月亮》的張海寧老師，還有寫《潮濕的心》的李廣平老師。從烏魯木齊乘機轉到庫爾勒市，一下飛機，就有一種天蒼蒼野茫茫的感覺，三個小時的車程到和靜縣，好像坐了時光穿梭機，一下子回到了從前。和靜是新疆正中的一個縣，三千多年前，它是焉耆國，胭脂馬知道吧，產自此地。隔天我們再坐了五個小時車，翻越天山來到巴音布魯克草原，這才真正看到野花遍地。巴音布魯克草原是一個很美很美的草原，海拔二千米以上，草叢到處是星星點點的小藍花或者小紫花，這已是花日的收尾，站在草原上，抬頭就可以看到遠處還沒融完的雪山，耳邊是蕭蕭的風聲，落日金輝鍍在開都河上，蜿蜒綠地中，月亮也慢慢升起，此情此景真叫人心神蕩漾。

真正稱得上漫山遍野野花的是第四天去的鞏乃斯班禪溝，鞏乃斯到處都是百年以上的雪松，遠看群山，到處是屏保圖案，我們上的那座山是不多的幾座花山，七月份過了花季，只有這里仍然姹紫嫣紅，野花遍地，人坐在花中，有一種暈眩感，同行的歌手巴特兒和巴音還有老兵在花叢里唱起歌來，山風清勁，十分舒暢。

那拉提草原則更像是給我們上一堂野花課，梁羽生寫的《七劍下天山》大部分的故事就發在此地。所謂塞上江南真不是吹的，楊柳、小河、綠草、奔跑的汗血寶馬、美麗的哈薩克姑娘，我們騎著馬上山時，最深的感受就是草如酥油一般濕潤，一腳踏下去，軟軟的像地毯，間中有花朵夾雜其中，站在山頂遠眺群山，下山的時候，策馬奔騰，豪情油然而生。

在新疆的八九天里，我沒見著心心念念的老板娘，但心心念念要采幾朵野花。同行的作曲家老虎幫我采了幾朵，我高興極了，把它們插在車座前，但兩個小時以后，它們已萎成了一小團，全不似我平時在廣州插的那些花，沒有水也能擺上兩個星期。也許，這就是野花的妙處了，它永遠只能在草原上。

所以到新疆你不用采花，看就好了，那是一些倔強的靈魂，只屬于特定的某個地方，看著它搖曳在風里，你知道你永遠也帶不走它的美麗，只能把它留在心里。

是為，新疆看花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