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記錄情緒，我終于理解了它

曾旻

理解是一種認知活動。人們可以理解為什么鐵在潮濕的空氣中會生銹，甚至可以明確地描繪出這個過程發生的化學公式，這個現象的發生是確定性的。

可人類的心理活動要復雜得多，它是一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現象。我們在心理咨詢室里談“理解”，就和認知上的“理解”完全不一樣。因為人們心理上需要的理解并非認知上的，而是一種情感聯結，一種感同身受的理解。

這就像別人告訴你“冰淇淋真好吃”的時候，在認知上我們會產生這樣的理解：冰淇淋是甜的，而甜味會刺激我們的味覺系統，讓人產生好吃的感覺。可這個理解并不能達成一種確定性，因為對于同樣的“甜味”，不同的人可能產生不同的評價，不喜歡甜味的人也并不少見。于是，除非你親自品嘗，否則你很難“理解”別人告訴你的那句“冰淇淋真好吃”是什么意思。

感知覺的不可替代性，是人們互相理解情緒的第一大障礙。

有時親自品嘗了對方強烈推薦的冰淇淋，也無法理解那種“好吃”。我有一位對咖啡頗有鑒賞水平的朋友，給我寄了幾盒不錯的掛耳，除了覺得“很苦”之外，我并沒有感覺到特別之處。朋友從“醇厚度”“酸度”長篇大論地評價了該咖啡的品質，可我很難“理解”其中的意味。所以，感知覺的細微差異是人們互相理解情緒的第二大障礙。

“理解”的背后其實蘊含了人們的一種需要——我希望明白事件發生的原因，從而對未來有所預測，或能夠改變或掌控情境。這種需要在情緒困擾的人們身上也時常發生。當抑郁的來訪者尋求咨詢師的建議時，他們其實在說：給我一個明確的公式，最好像鐵在潮濕的空氣中生銹的化學公式一樣，我可以確定性地理解抑郁情緒產生的公式。這樣我就有把握掌控它了。若他人不能理解我的抑郁情緒、給我支持，而咨詢師能夠幫助我自己理解這種情緒，那也會是一個好的辦法。

遺憾的是，依然沒有一種公式，可以理解抑郁情緒產生的標準模式。不同的抑郁患者背后是不同的原因和不同的人生經歷，甚至同一個患者，今天的糟糕情緒和上周的悲傷難過也有各自不同的來源。

面對不可替代的、人和人之間有細微差異的、在時間歷程上隨時在波動的抑郁感受，惟一能夠對它達成理解的方法是——不斷感知并記錄它，從記錄和反思的過程中發現規律。

這是一個充滿挑戰的過程。面對糟糕的情緒，人們很難欣然接受。就像知道良藥苦口，可真正要喝下苦口良藥時仍需要勇氣。堅持記錄并反思情緒體驗的人，都能從中收獲很多。

在抑郁癥的治療中，認知情緒療法是目前主流療法中效率很高的一種，它很大程度上旨在教會患者一套用于記錄和反思情緒的工具。在常用的三欄表中，患者需要學會記錄情緒產生的具體情境與事件，記錄情緒產生時腦海里的自動化思維以及情緒體驗的強度。當人們能夠全面地描述與情緒相關的這三個成分時，他們總能從中發現一些規律，反思自己抑郁處境的來源。

每當我在咨詢室里詢問來訪者痛苦的體驗有什么規律時，他們一時間往往很難回答。而隨著咨詢的進展，來訪者在咨詢師的指導下嘗試記錄自己的情緒之后，都能或多或少說出自己容易在哪些情境下發生糟糕的情緒體驗，以及這背后的原因。捉摸不透的抑郁情緒既不能讓他人替代，也無法用統一的公式去理解，甚至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打扮成不同的模樣。為了達成對它的理解，人們需要不斷記錄和反思。不曾被反思的人生，會重復陷入同樣的泥沼。

編輯 翁倩 rwzkhouchua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