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神（小小說）

楊再禮

村頭的山邊有棵大樹，大樹下有座用青磚砌成的小屋，在大樹的遮掩下，小屋里面光線太暗，看不清放著什么東西，只是在小屋的外面，擺放有香爐、小碗、酒杯、酒瓶，還有燃燒過的香簽、紙屑，還能看到散放的糖食果餅。

媽媽是不讓我去那里玩的，就連撒尿都不能朝著大樹方向撒。她說那里是社神廟，神廟里面住著神仙，神仙愛清靜，也愛干凈，如果對社神不恭不敬，做出讓社神不高興的事情來，輕則病痛一場，重則性命難保。

所以，我從小就對這個社神廟、這棵大樹敬而遠之，從不敢到那里認真看一看，就是路過樹下，也加快步伐，盡快離開。村里的其他伙伴也是如此，他們都在父母的教言中對社神廟和社神樹敬著怕著，所以，我們就算怎么瘋玩，也不會跑去那里，只有一些不知事的小孩在玩耍中不注意朝著社神廟撒尿了，我們說給他們的父母，大人們忙放下手中的活，用手拍打著犯事孩子的屁股，一邊拍打一邊禱告：不知無罪啊，不知無罪啊。那神情惶恐不安。當然，拍打是輕輕的，主要是給小孩子教訓。

每每逢時過節，村里人都要備好酒菜去那里敬拜。而我父親是個無神論者，他從不去那里供社神。當然他也不做對社神不恭敬的事。他在外工作，一年回家幾次而已，村里的社神好像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后來我也出了山村到縣城工作，基本也忘記了村邊的社神廟，直到村里的大叔找上門來。大叔在村里德髙望重，說話一言九鼎，村里的大小事基本都是他說了算，就算是村干，也得禮讓他三分。大叔說，村里的社神樹被人砍了，報警后沒人理，問我怎么辦。我說，誰有天大膽子去砍社神樹？大叔說，是在晚上砍的，所以不知道是誰。我說，這么一棵大樹被砍村里怎么沒人知道？公安怎么不去管？同大叔一起來的堂弟說，不是整棵大樹被砍，是一根橫著的樹枝被砍了。堂弟說，高速公路要從村里通過，那些大型機械在通過社神樹下的二級公路時，可能因為橫著的樹枝阻擋進出的大型機械，在半夜時分被人偷偷砍了，砍下的樹段放在路邊上。發現樹被砍后，我們報了警，可公安去看過后，說半夜三更，荒郊野外的沒有什么線索。其實他們去髙速跌施工地問一下，當天晚上誰拉大型機械進山，就能以此判斷是誰砍的這棵社神樹了，但是這些公安說一根樹枝嘛，砍了就砍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說，是呀，砍枝樹杈有什么要緊的，而且它確實礙著別人施工了。

坐在一旁的大叔不高興了：怎么能說礙著別人施工就要砍了？是先有社神樹才有公路的，如果這社神樹礙著你了，你可以繞道走。你們是不懂，這社神樹就是我們屯里的保護神樹，保佑著屯里的老老少少的平平安安，祖輩生活在這里多少代了，從沒有人敢動它半片葉子。現在竟被人給砍了，而且政府不給個說法，我是惱火的，所以來找你幫我們出個主意，看這事情怎么辦才好。

我說我能有什么主意，不就是一根樹枝嘛，砍就砍了，這樣方便大家出入。

大叔顯然對我的回答不滿意，他站起身喊上堂弟說家中有事忙著回家，臉繃得緊緊的，桌上的茶水他都沒喝一口。我知道，大叔生氣了，他的脾氣緊，村里人私下稱他“社神”屯上的人不敢輕易得罪的。

兩天后，村里人向我報信，大叔和一些村民攔路了，他們把被砍的樹枝移到公路上，除了小車能正常進出外，那些大車根本就不能進出，這給髙速施工帶來了困難，所需的物資拉不進去，又不敢強行撤去阻路的樹枝，只好求助當地政府。政府人員去做工作，要求村民自行撤去阻路的樹枝。大叔說，這社神樹保佑我們村幾百年了，現在無故被砍，這還了得，我們需要給社神廟做場法事，消除社神的不滿，做法事需要錢，希望政府出面幫找砍樹的人，讓他出錢來做這場法事。

政府人員說，做場法事多少錢？大叔說，做場法事就是買豬買雞買鴨買菜，在社神樹下搭灶生火，全屯的人要在這里敬神拜廟吃喝三天，沒個五六萬不行。

五六萬不是小數，政府人員只好跑回去告訴鄉領導，而鄉領導跟我是中學的同學，他打電話給我，說這是涉嫌敲詐行為，如果我不出面說說，到時別上他那里替我那些親人求情。

我想想，事情蠻嚴重了，決定回老家一趟，去看看那棵大樹，去看看那座社神廟，去看清那里面到底供的是什么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