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



5月8日,文化與旅游部正式公布了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代表性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名單。其中,制茶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有13位,涉及花茶(福州茉莉花茶)、綠茶(碧螺春、紫筍茶、贛南客家擂茶、婺源綠茶、信陽毛尖、恩施綠茶、都勻毛尖)、紅茶(祁門紅茶、滇紅茶)和黑茶(干兩茶、茯磚茶、六堡茶)4大茶類13種名優茶。
這份名單的出爐,讓茶界興奮不已。除了表達欣喜與祝福外,一些愛茶人們也樂衷于在朋友圈里曬出自己跟“非遺”傳承人的合影,或曾有一面之緣,或特地慕名尋訪,言語中無不透著自豪。對于賣茶商家來說,則敏銳地嗅到了巨大商機:制茶師評上國家級“非遺”,不僅意味著制茶技藝被高度認可,也意味著他們做的茶更有“價值”——茶隨人貴,價隨茶高。尤其是隨著當前人們日益注重個性化消費,從縣(市、區)、市、省到國家各級“非遺”傳承人,動輒被包裝成“茶師”,他們的茶則成“大師茶”,售價自然不菲。
針對這一現象,業界褒貶不一。有人認為,茶作為一種商品,其價格由市場決定, “非遺”傳承人是茶的附加值,價格高于普通茶無可厚非。而在一部分人眼中,如今不少傳承人都被奉為“大師”,這一稱呼“富含”炒作成分,且有些泛濫,讓“非遺”變了味。但是,爭論的核心并不在于茶之“非遺”該不該“走市場”,因為它的商品屬性決定了“非遺”不可能也不能與商業化完全絕緣,而是在于:商業化背景下, “非遺”該如何傳承發揚及“非遺”傳承人應扮演什么的角色。
“非遺”,不是搖錢樹
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遺產法》(以下簡稱《“非遺”法》)規定,涉茶“非遺”項目主要是制茶技藝及部分與茶密切相關的陶瓷燒制技藝(如建窯建盞、宜興紫砂陶、德化瓷、越窯青瓷等),屬于“傳統技藝”類,而潮州功夫茶藝、徑山茶宴等茶道茶儀軌則歸在“傳統禮儀、節慶等民俗”類。
既然制茶、制陶(瓷)技藝被歸為“傳統技藝”,就說明它們歷史源遠流長。在過去,制茶、制陶(瓷)是一門養家糊口的手藝,茶師陶匠也因之被稱為“手藝人”,技藝的傳承正是通過買賣也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商業化經營”來實現的。
這些古老的技藝是深深根植在農耕文明的土壤中的,當它們遭遇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后。勢必面臨逐漸被邊緣化乃至消失的危險。因此,這也正是各級政府乃至國家之所以要對它們進行保護的初衷所在。
對于“非遺”的保護,我國實行“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傳承發展”的方針。 “合理利用”,看似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內涵豐富: “利用”可以是借助商業的力量進行開發利用,畢竟不同于需要開展“博物館式”保護的文物、古跡等“物質遺產”,它們是一種“活態傳承”。
然而,利用一定要“合理”,換句話說,也就是“度”的把握。由于茶、陶瓷的傳統商品屬性,使“合理”變得很難界定。譬如,某個制茶師評上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后,就仿佛擁有了一只“點茶成金”的手指,茶價從此高出其它同等級同品質的茶一大截,如果再加上產地環境、產量等因素,便更是“仰之彌高”了。于是,在一些人看來, “非遺“傳承人就只有那么幾個,國家級的更是少之又少,這也是一種稀缺的文化資源, “茶價不高就體現不出‘非遺,傳承人的水平”。
當前,業界頗為普遍存在的現象是: “非遺”傳承人及其產品往往會被某些資本實力雄厚的企業給“買斷”。這些企業斥重金進行商業策劃運作,傳承人搖身一變成“大師”,他們做的茶則為“作品”、 “藝術品”,就連“匠心”、 “匠人精神”也被包裝成人云亦云的廣告詞。一旦運作成功,傳承人就會變成一面金招牌或是一棵搖錢樹,此時不論是否是傳承人親手做的茶甚至做什么茶都無足輕重了。為了追逐利潤最大化,就必然要走上規模化生產的道路。很顯然,這同以手工制作為主、不以量取勝、追求精益求精的傳統制茶技藝相齟齬。
南京美術學院教授、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專家委員會委員徐藝乙曾表示,要嚴格區分“非遺”產業化與“生產性保護”。“產業化要求有規模、有標準,但文化要求個性、要求獨特、要求差異。產業化要求低成本、批量生產,這和手工技藝正好相悖。”他說。
過度的商業開發,尤其是炒作,使“非遺”項目的產品價格嚴重背離價值,這無異于竭澤而漁,非但不能起到保護作用,反而還會造成傷害和破壞。茶、陶瓷茶器,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它們都是一種商品,參與到日常生活中、在百姓“日用”中生生不息,表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傳承人作為“非遺”的載體,他們制茶、制陶(瓷)本來就是一種“生產性保護”。他們運用精湛的技藝制作,并融入自己的風格或文化內涵,使“非遺”項目在商品消費市場中生存,從而獲得經濟效益。這在調動傳承人積極性的同時,也吸引更多的人才拜師學藝,使傳統技藝得以代代相傳。
傳承的不只是技藝
自2006年起至今,國家已公布了4批國家級“非遺”名錄及5批國家級“非遺”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名單。從名錄名單中,不難看出,申遺成功的制茶技藝及傳承人均為歷史名茶,基本囊括了綠、紅、青、白、黑、花茶等主要茶類。
歷史名茶,顧名思義,即自古以來就享有高知名度的優質茶。在中國這一泱泱茶葉大國,史上的名優茶不計其數,有些因年湮代遠早已失傳,只留下“芳名”在史料典籍中,如方山露芽、蒙頂石花、壽州黃芽等,有些則穿越干載的歷史河流,從古流傳至今,這正是得益于制茶技藝的傳承。
以武夷巖茶(大紅袍)為例,有著獨樹一幟的“巖骨花香”。爬梳它的發展脈絡,有史可查的武夷巖茶之前世可追溯到唐代的蠟面茶。兩宋時,它作為建州北苑貢茶的一種進貢皇室。元代,朝廷專門在武夷山開辟“御茶園”造貢茶。至此,武夷茶均為蒸青團茶,明以后,才逐漸改制以炒青為主的散茶。炒青綠茶的發展,推動了武夷山制茶業的發展,出現了“環九曲之內,不下數百家,皆以種茶為業,歲所產數十萬斤。水浮陸轉,鬻之四方,而武夷之名甲于海內矣”的繁榮景象,甚至漂洋過海,遠銷歐洲,開啟了武夷茶外銷之先河。清初,武夷茶在吸收借鑒安徽黃山“松蘿茶”制法的基礎上,不斷摸索改進,從而創制了武夷巖茶(烏龍茶)。
從制作技藝看,武夷巖茶(大紅袍)不可不謂細致繁復,從鮮葉到成品茶,至少得經過數十道工序,尤是烘焙最見“功夫”,清人梁章鉅曾激賞道: “武夷焙法,實甲天下” (《歸田瑣記》)。著名茶學家陳椽也無不自豪地說: “武夷巖茶創制技術獨一無二,為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無與倫比,值得中國勞動人民雄視世界!” (《中國名茶研究選集》)。
基于此,武夷巖茶(大紅袍)成為首個也是當年(2006年)唯一一個列入國家級“非遺”名錄的名茶,武夷山市也隨之評出了12位“非遺”傳承人。他們有的是科技工作者,如陳德華、葉啟桐、王順明等,有的是經驗豐富的制茶技術能手,如劉寶順、劉鋒等,有的則是制茶世家出身,如黃圣亮、陳孝文、蘇炳溪等。他們所承擔的責任正是武夷巖茶(大紅袍)制作技藝的傳承與保護。
武夷巖茶申遺成功以來的12年間,這些傳承人擔負“傳幫帶”的責任與使命,通過各自不同的方式,或辦學收徒,或開班授課,或走進校園,或辦展,傳授技藝,培養后繼人才。
隨技藝一起得以傳承的還是挾裹其中的匠心。但凡列入“非遺”名錄的歷史名茶,制作工藝都必然有著特殊性,每道工序,環環相扣,因而需要慢工細活、一絲不茍,才能止于至善。這也正是當前所積極提倡的“工匠精神”之所在。
同時,茶作為一項民生產業、特色產業,傳承人也應是茶葉理性消費的倡導者、茶產業健康可持續發展的推動者。2006~2014年,國家公布的4批國家級“非遺”名錄中,制茶技藝共有30多項。這些項目的成功申遺,有力推動了主產區茶產業的發展。
還是以讓人“又愛又恨”的武夷巖茶為例,自從它申遺成功后,它的迅猛發展,業界有目共睹,直到今天市場熱度依然不減,且還有持續升溫的趨勢。相伴而生的是勁吹的“山場風”和瘋狂的“牛肉”熱,天價茶頻現,市場亂象叢生。對此,大多數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都紛紛表示,過分地追捧山場,追捧某一單品,只會把巖茶產業帶入一條逼仄的路, “路越走越窄,最后難免會碰壁”。
《武夷巖茶國家標準》起草人之一的王順明,幾乎只字不提“山場”,他更注重的是技藝對巖茶品質的塑造。在他看來,一泡好的巖茶,應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即“天氣好,品種好,技術好”,三者缺一不可。但是, “如果技術不行,再好的山場、再好的天氣都沒用!-個制茶師傅,按照標準的工藝做茶,都可以做出好茶。即便是半巖的山場,如果技術過硬,做出的茶也是相當好的。”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天價巖茶頻出時,吳宗燕、游玉瓊等“非遺”傳承人仍然以平價為“中茶海堤”提供特級武夷巖茶,共同力促巖茶產業健康可持續發展,為家鄉、產業乃至社會盡一份責任。“市場一旦走向混亂,做砸了武夷巖茶這塊‘招牌,那對整個武夷山茶產業來說,將是毀滅性的傷害。”吳宗燕說。
從這一層面看, “非遺”傳承人應成為茶界正能量的傳播者與引導者。
一朝“非遺”≠終身受益?
在許多人看來,評上“非遺”傳承人,尤其是國家級的,就如同“鯉魚跳龍門”或“金榜題名”,不僅光耀門楣,也是“錢”途無量,受益終生。
于是,有人質疑:如果“非遺”傳承人無所作為,或是打著“非遺”的旗號,一味牟取暴利,甚至招搖撞騙, “掛羊頭賣狗肉”,豈不是有損國家文化形象?
首先,我們先來看看國家對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下的定義:“經國務院文化行政部門認定的,承擔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傳承保護責任,具有公認的代表性、權威性與影響力的傳承人。”他們所要承擔的義務包含“采取收徒、辦學等方式,開展傳承工作,無保留地傳授技藝,培養后繼人才;積極參與展覽、演示、研討、交流等活動”等。
顯而易見, “非遺”傳承人絕不僅僅只是個人榮譽,而是需要承擔責任與義務。那么,對于失職“變質”的傳承人, 《“非遺”法》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認定與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辦法”)都有相關的規定。譬如, 《“非遺”法》第三十一條就明確指出:“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的代表性傳承人無正當理由不履行前款規定義務的,文化主管部門可以取消其代表性傳承人資格,重新認定該項目的代表性傳承人;喪失傳承能力的,文化主管部門可以重新認定該項目的代表性傳承人。”“辦法”十三條也指出:“怠于履行傳承義務的,取消其代表性傳承人的資格。”
盡管如此,自《“非遺”法》(2011年)頒布后6年多時間里,從未有“非遺”傳承人被“摘帽”。直至去年3月,蘇州文廣新局首次公布了“非遺”傳承人評估結果,參加評估的235位市級代表性傳承人中有226名合格,9人不合格。根據該局制定的“非遺”傳承人認定與管理辦法, “兩次考評不合格者將被取消代表性非遺傳承人的資格”。無獨有偶,連云港取消了4個市級“非遺”傳承人的傳承資格,并對“云繡”等7個項目的市級代表性傳承人予以約談警告,“非遺”傳承人的“帽子”在江蘇不再是“終身符號”。
蘇州、連云港的做法,無疑為打破“非遺”傳承人終身制提供了一個范本。江蘇省非遺保護中心辦公室主任趙魯剛表示,“傳承人”原本只是一種稱謂,但由于當前社會對類似頭銜的追捧,加上金錢資本的涌動,“傳承人”頭銜直接提高了藝人作品的市場價格。 “大師熱”及傳承人良莠不齊的現象,在茶行業也同樣存在,“非遺”傳承人的頭銜很容易變成提高茶價、過度炒作的噱頭,擾亂市場秩序。因此,茶行業“非遺”也亟待建立健全“退出機制”,從而更好地保護與傳承“非遺”。
業內人士指出,“非遺”傳承人的評選和管理應是動態的。傳承人如果不再有代表性,不能起到帶頭展示和宣傳的作用,就應被取消資格。如果有人符合傳承條件,就應該被補到傳承人名錄中。換言之,如同選拔人才一樣,“非遺”傳承人也應是任人唯才。也許,傳承人“有進有出”,才能是對“非遺”文化最大的尊重,多姿多彩的“非遺”文化才能生生不息,讓手藝留得住,鄉愁記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