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離知我心

李一枕

方離離遇到顧驕是剛剛大學畢業的時候。

她念的土木專業，費了半天勁兒托關系才有了一份工作，還要天天往工地上跑。遇到顧二少時，她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口罩將臉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顧驕被一群人簇擁著，回頭看時，她正好也抬著頭。陽光往下落，落進她又大又圓的眼睛里，漂漂亮亮的，像是養在水銀里的兩顆黑曜石。

顧二少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看周圍人都在看他，他也笑了笑，問：“那小姑娘是誰？”

“方工啊。”有人認出來，道，“剛來，小姑娘挺勤快的。”

晚上吃飯方離離也被拽去了，她穿著格子衫配牛仔褲，被安排在顧驕身邊的時候還有點兒回不過神來。

桌上坐著的都是大領導，她一個小蝦米怎么就混在主位了？宴席上推杯換盞，她只埋頭吃菜，冷不丁身邊的顧驕問她：“哪所學校畢業的？”

她嘴里還在嚼著塊糖醋小排，聞言哽了一下才回答：“A大。”

“好學校呀。”男人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說，“學妹，咱們是一個專業的。”

方離離沒往下接話，他也不生氣，同她碰了一杯酒就作罷。方離離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照舊還是跑工地，一個夏天曬得脫了一層皮。送文件給領導時，領導嚇了一跳，問：“你的臉怎么紅成這樣？”

她想溜，卻被領導揪住了：“去去去，給我換身衣服去，晚上有好事兒。”

能有什么好事兒？不過是那位顧二少不曉得從哪個度假勝地晃了回來，領導特意帶著方離離一起去。很多年后提起來，大家還要恭維領導有眼光，看出來顧二少看上了這跟小蝦米一樣的方離離，還舍了萬紫千紅，和她天長地久起來。

可只有方離離知道，顧驕那天根本沒認出她來，見到她還頓了頓，才說：“啊，是那個誰啊……”

“方離離。”

有人提醒，他才想起來，說：“方工，好久不見了。”

方離離懶得熱臉貼冷屁股，自己找了個地方偷吃三文魚。忽然有人在她身邊坐下，問她：“好吃嗎？”

她差點兒噎住，轉頭看顧驕正好奇地看著她。顧二少大概有什么毛病，就喜歡在她吃東西的時候問話，她眼淚都冒出來了，喝了兩大口飲料才含糊地說：“好吃。”

“那就多吃點兒。”顧驕特意讓侍者替她送了兩盤三文魚來，看著她說，“都吃了吧。”

她艱難地往下咽，一邊的顧驕跟觀察豬似的笑道：“小姑娘就該多吃點兒。”

方離離被他氣死了，喝了不少飲料順氣兒，喝著喝著覺得不對勁兒，眼睛發蒙地問：“這……這不是雪碧嗎？”

“喲，沒看出來，方工酒量挺好啊。”他說，“這個氣泡酒喝起來甜，后勁兒還是挺足的。”

那天晚上的事方離離記不太分明，只記得有人把她背在背上，她被晃得難受，嗚咽了一聲，那人以為她要哭，還安慰她，結果她“哇”的一聲吐了那人一身。

那人就是顧驕，方離離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負荊請罪。顧二少涵養很好，換了衣服清清爽爽地說：“不算什么，方工，我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這樣吧，我家的家政阿姨最近回鄉下了，不如你暫替一下？”

他這要求不過分，可方離離不曉得究竟是怎么回事兒，自己明明是來做家政的，結果做著做著，兩個人關系越來越好，到了最后，一起喝酒看月亮，還親在了一起。

等顧驕在眾人面前介紹她是自己的女朋友時，她才后知后覺地問他：“你是不是圖謀已久啊？”

她不曉得，顧驕早就認識她。

這個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學校的小學妹，古道熱腸。她在學校后的小巷子里，發現有人被車撞了，車主逃逸后她第一時間報了警，還一直守在那人的身邊。

那個倒霉鬼就是顧驕，他那時失血過多，看不清東西，只記得那小姑娘一雙眼睛漂亮得像是天邊的星，還握著他的手安慰他：“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這就是一生的緣分，他想，大概天作之合，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