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修行

章銅勝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修行的話，那么，我們應該以素心去面對。因為只有素心才能抵達自己內心的真實，即使是身處逆境，也只有素心才能真正消解內心深處的寂寞和不安。

向往和追求輝煌壯麗人生的人，很難有洗盡鉛華的素心之志，他們需要的是追名逐利的快樂，在這樣的追逐中，他們未必不寂寞，內心也不一定就安寧，更多的時候，或許是被那份熱鬧所遮掩，而忘了人生修行的初心。

在人生的修行中，能素心，就安好。如生在晚明的張岱，他于雪夜獨自到湖上賞雪，其時大地寂然，四野茫茫，所見“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張岱眼中的雪景是寂寞的，物的一痕、一點、一芥，皆寂然不語。舟中人在荒茫之中微小如塵粒，有一種身在低處的渺小感，寂寞得空無所有，也茫無際涯。在這樣的情境下，張岱賞雪的心情卻能心無旁鶩，眼中所見，惟有雪和雪中淡然若無的物。

景在眼中，也在心里，張岱的心里只有一片茫茫的雪的干凈，如斯人純粹的心靈。“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凈”是一句唱詞，人心也能純凈如雪，卻是一種境界。此刻，張岱的內心一定是豐盈安寧的。生于亂世流離中的人，有身世如漂萍不定的恐慌，也有處世不驚的內心安定。大雪寂然的夜里，獨向湖心尋雪，是尋一片讓內心安寧于世外的純凈之境。

雪夜，獨自尋雪，是亂世中的素心修行，于無奈無助中，堅持著自己內心的強大。

蘇軾的曠達為人崇敬，他在晚年的時候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是蘇軾一生數次遭遇貶謫之路的概括。能把人生的不如意歸結為平生功業的人，是足以讓世人敬佩的，更何況他能把種種不如意的處境化為人生的詩意，就更是不同凡響了。一個沒有素心之志的人，是不可能有如此曠達的人生態度的。

蘇軾曠達的人生態度在《記承天寺夜游》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文不長，錄于下：“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于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元豐六年，是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后的第四年。十月十二日夜，窗外月色姣好，欣然起行，與張懷民步于中庭賞月。身處貶謫之所，詩人的興致依然不減，于月夜，和友人共賞中庭月色，天下有此等閑人，也是屹立在茫茫人世間的一道卓然風景，注定是要讓人懷想至今的。

惟有有素心之志的蘇軾，才會在他被貶黃州期間，于元豐五年，寫出了中國文學史上的名篇《赤壁賦》、《后赤壁賦》，后又寫出了《赤壁懷古》等，讓“黃州文赤壁”也因此而揚名天下。居于黃州期間的蘇軾，生活的窘困的，但他并不囿于困苦，樂于消受黃州好豬肉，琢磨出了有名的東坡肉，至今仍傳為美食美談。

喜歡蘇軾人生曠達的素心之志，那是溫暖我們的人生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