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組詩）

田湘

在蓬萊閣看海

我不是最后一個來看海的人

但比我先來的人，卻早巳離去

大海已記不住，她根本不需要記憶

沒有誰能將名字刻在海上

那些為功名而來的人

早已被波濤淹沒

大海就是大海，有自己的原則

對于生者，大海是最好的傾訴

把自己交給大海，就是把煩惱交給遺忘

對于逝者，大海是最好的安魂曲

把自己安葬在海邊，靈魂就得到永久超度

我來看海，不是因為八仙已過海

我注定今生成不了仙了

我來看海只為向海學習

想看看虛幻的事物

如何在大海中變得真實起來

而之前，許多真實的事物

已變得模糊和虛幻

我來看海，是想聽這萬年的浪濤

拍打著山崖，一點點推開

我狹隘的心門

瘦西湖

李清照在船上酌酒賞月

人就比黃花瘦了

黛玉在湖邊葬花

西風便把她吹成了細細的楊柳

東坡兄在書房旁種竹

他說食可以無肉，居不可無竹

于是他瘦成了一根竹子

瘦西湖不僅桃花瘦

瓊花、芍藥、蘭花，甚至牡丹也瘦

縱有萬種風情，也經不起西風一吹

便瘦成了岸邊的碧桃

鹽商用鹽一夜堆起了一座白塔

急得乾隆趕快從京城到揚州借錢

煙花三月，我來到揚州

當然不為借錢，只為取瘦

一個胖子吹吹瘦西湖的風

竟即刻瘦成一枚彎彎的下弦月

在雪地上寫一封情書

這是最潔白的文字

他要在雪地上給你寫一封情書

一個內心憂郁的人

也有純凈燦爛的一面

他寫一遍

雪花覆蓋一遍

如此反復多次

這場雪還是打敗了他

雪的語言飄滿天空

他卻無法讓你讀到

這封掩埋在雪中的情書

想想遠方一朵云

坐在高鐵上

我并不覺得匆忙

窗外的山川草木都很安靜

退去的是水泥電桿

想想遠方一朵云

用不確定的方式等我

我也并不慌亂

我只是準時

按照事先預訂的站臺

把我的身體、疲憊和愛意

一一卸下來

時間和距離，它們太冷漠

需嵌入速度與激情——

300公里的距離

僅耗費我60分鐘的想象力

如此真的很好

左左

左左，這是你的名字

也是你的立場

把我放在你的左邊

心臟跳動的地方

讓我住在你溫暖的心里

左左，心的領域大過了天宇

你是多么有情有意

開辟一個碩大的天地

來放逐這只猛虎

你從不畏懼我的狂野

左左，這是生命的向度

我的右，正向你的左傾斜

我的王朝，正向你的王朝淪陷

平衡已被打破，你準備好了嗎

左左，這涌動的激流

不是溫泉，洪水已漫過堤岸

它要摧毀愛和一切

星星開始隱沒，天那么黑

我們似已來到蠻荒世界

混沌初開，荒草萋萋

左左，你害怕了嗎

靈渠

一場兩千年前的戰爭

早沒了痕跡

只留下一條叫靈渠的運河

也忘了當年運送過的糧草刀劍

所有的王朝都輸給了時間

可靈渠不知有時間

不知有秦朝、漢朝

沒有王朝，只有流水

兩千年前的流水與今天沒有兩樣

兩千年前的天空與今天沒有兩樣

國土也是當年泰國征服的

只是人不同了，他們不再說古漢語

只是流水沒有記憶

記不住當年的萬戶侯

只是流水還在流

還在運送星星、云朵

和人類的相思，與離愁

火車記憶

所有的火車都開往未來

博物館的火車卻開往過去

在一個叫“年代”的火車站

解說員告訴我們：

前方一個站叫“未來”

后方一個站叫“古代”

奇怪，所有的人都想去“古代”

他們知道，“今天”的火車

隨時都可以開向“未來”

而“古代”再也無法回去

博物館做了個大膽嘗試

讓我們登上記憶的火車

表面的事物

雨是表面的

你撐著傘

傘也是表面的

它擋不住內心的雨

沒有雨，天下本無事

云是多余的

流水其實很無奈

代替雨在流

雨以為自己很快樂

它不知道深處的漩渦

它不知道

美好的事物都藏著危險

雨讓自己變成一簇簇浪花

它所有的綻放，都對應著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