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檣的詩

李檣

故意的

我們故意養狗養貓，栽花種草

炫耀幽默的能力，孩子的學習

故意早起跑步渾身大汗

我們故意去寺廟燒香，遠游

去海灘曬太陽

故意貌似心平氣和面帶微笑

我們故意爛醉如泥，晚睡晚起

愛得死去活來恨得咬牙切齒

故意飛蛾撲火

我們故意貪婪，做盡白日夢

裝出幸或不幸

故意唾棄，或者信以為真

無意間

人生仿佛一場

故意的事件

深夜駛過長江大橋

船只已拋錨

探照燈伸出長長的舌頭

舔破了黑暗，它們都不會介意

流失的部分

橋面上，車流的燈光略顯黏稠

我們誰也沒能駛出

黑夜的暗弧

我把車窗里的自己輕輕拎起

黏稠的燈光因此打了個漩渦

然后變直

橋面上落下一只童鞋

那是兩歲的我

的鞋子，它在車頭前飛快奔跑

我們如饑似渴地親吻

你穿著一件煙灰藍的裙子

從我的夢里經過

你會回來的，和我在一起

共同守護這枚下弦月

哪怕彼此怨恨，也曾讓我們

如饑似渴地親吻

撕破食品袋，我們分享了燕麥餅

然后繼續，如饑似渴地親吻

好像不這樣

就沒有繼續愛下去的力量

你知道自己還會

不辭而別，為此我們如饑似渴地

親吻，

下弦月在領命時分消失殆盡

秋風緊

太陽暖融融的

煙灰在一陣微風里撲棱著翅膀

像快樂的蟲子

這分明是深秋的一個中午

秋風里藏著更涼的秋風

像早年屋檐下的冰凌

遇到春天，會冷不防掉下來

羽翼漸豐的小鳥棲息在

人們的神經末梢，有些不安

涼風里，我的身體像一條

從冷水盆里撈起的毛巾

水啦啦的

寒意四起

遠眺

來到露臺上

還未來得及擺好

遠眺的姿勢

一陣風

已將我的眼神望穿成

一小片白云

飛鳥的羽毛

在絕望般的速度上冒出輕煙

它在空中燃燒

落在大地上的影子

依然是

一小團

大地不可能記住的灰

螞蟻扛住了臺風

驢子踢了每一個神的屁股

有時心煩

有時歡樂若隱若現

但這都不影響

我們對無常的判斷

夢里的喊叫聲

從未逃出嘴巴這只牢籠

反倒是日常

摻入了太多口水

深秋的打麥場

那天早晨的霧下得真夠大

我從稻草庵子里鉆出來

花劍正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

朝著打麥場南邊的玉米地一陣吠叫

稻草稈浸著一層露水

那種濡濕后的顏色

和昨天傍晚的顏色完全不一樣

被鐮刀割過的茬口

還在向空氣里散播著

香甜的氣息

這時花劍又跑到打麥場的東邊

對著濃霧叫了兩聲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影一閃而過

地鐵

我們正在駛往地殼深處

那是一個清涼世界我感到

一陣愜意

一些關于地鐵的小說和電影

投射到車窗外的黑暗中

我想起一百多年前的倫敦

那時候

我就坐在地鐵的尾部

安靜地睡著了

醒來時

地鐵還在開著

一個女孩坐在咖啡館里

的玻璃墻后面

她快速消失的面孔里憂戚的神情

在我低頭的瞬間消失

走出地鐵口

一個很大很圓的東西掛在天上

刺痛了眼睛，一些帶著涼意的

能把衣服淋濕的東西

從天上落下來，或者是升上去

有人撐起雨傘

在掉下來的東西里疾行

我在地鐵口站了一小會兒

又重新鉆回地下

靜謐

整座森林，沒有一片葉子在動

所有昆蟲失聲

只有路燈打破了一些沉寂

就這么簡單，局部世界成為全部世界

熟透了的葉莢在夜光里下墜

閃耀著，如一粒滑向太空的飛船

無名的蟲子倏然竄出來，

快得模糊不清

如同來自另一個空間的速度

……

葉莢落在滿地枯葉上的聲音

跟宇宙深處一顆突然爆裂的星球

一模一樣

列車呼嘯而過

月臺上的季風大概五到六級

燈光下我的兩條影子一深一淺

再遠一些的燈光線漸弱

既不暖昧，也不單純

過路的列車逆風而來

從來沒聽到過那么大的風聲

野獸般地，瞬間撲入月臺外的深淵

同時擄走我三百條影子

月臺上魂飛魄散的人眼神呆滯

在燈光照亮的淵口張開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