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中國（組詩）

黑陶

南方·廢墟

粗大、開裂的

杉木柱子旁

青蒿茂盛

遺有殘損礎石的

天井幽深處

傳來

童年的聲音

在古中國

鎮外的牌坊

它凝重的青石里

隱含

夜與死亡

我走近的

那座斑駁的古塔

正被一叢秋日的紅楓

燃燒，映照

看見

那個

沉默男孩

正在用雨珠

耐心擦拭

夏日寂靜的

閃電

家鄉月亮

青玉色的

透明太湖

每到夜晚

會飛升起來

透明的湖

慢慢地

越飛越高

那個孩子

看見了

一輪濕潤的

有火焰花紋的

家鄉月亮

微州道中

一幅

傾斜闊大的灰白馬頭墻前

一只掠過的

去年燕子

是族譜里

不小心的偶然墨滴

一位

長得像父親的瘦小老農

在黃昏的溪邊歇下擔子

洗凈了一個

帶著短藤的赤紅山芋

一整座

連綿起伏的青色山脈

陪我走完一天的行程

微晃的星空下

它像一頭安臥的青黑之龍

在接續一場

有暗淡雕花的激烈舊夢

柏墊鎮

用含香的柏木

墊高鄉鎮

讓青石砌筑的鄉鎮

一天天被抬高

風和野泉

更容易地流經

我們的夢境

星星的燈盞

因此降下來

閃閃發亮在

每一所

清貧、幽暗的房間

遺照

月光像古代的大刀

明晃晃地

劈出青磚墻體內部的

陰森與幽暗

山中巨宅

它衰頹的軀體

仍在越積越厚的枝葉間

遲緩蠕動

那斑駁門上蒼白的漫漶對聯

仍舊，可辨字跡——

勛業有光照日月

功名無間及兒孫

日記

剝蝕的白石灰墻

安靜地

注視我

故園

粗大漸朽的梁柱

空寂已久

我獨自站著

品嘗了

雨的滋味

荒蕪屋頂的滋味

日出之前

曠野的黃昏之后，來臨的夜晚

開始呼吸星空穹形的寧靜

長江，這條黑暗并且柔軟的巨碩青龍

無聲、矯健，向著東方游弋

這是我熟悉而又尊敬的神獸

在它的嘴里，銜藏有一顆珠子

——滾燙、圓碩，要到黎明才肯吐出

會讓全世界瞬間發亮的朝霞之珠

燃燒

徽州，隱含眾多的燃燒——

紅葉的深秋燃燒

柿子燃燒

黃脆的族譜燃燒

熔金的溪澗燃燒

被夕陽染成火焰色的馬頭墻燃燒

此刻，十一月二日子時

億萬年的星群

在我的頭頂、身側

在徽州無垠的夜空內部

也在，盡情燃燒

清明

屋頂很安靜

燃燒陶器的春天傍晚

很安靜

探望我們之后

祖先的靈魂

從燒陶火焰的邊緣

緩緩離去

重又趨抵

家鄉上空的發亮星辰

童年那深藍色的……

白石灰的房子

儲存過

春天傍晚

父親和我說話的

微暗聲音

那聲音

在寂靜中

依然

停在那里

一如古老的鄉鎮星空

還在繼續

童年那深藍色的

細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