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游的詩

胡游

外公的東方紅

每天早上

外公都對著太陽拉二胡

他拉的最多的曲子是《東方紅》

我背著書包去上學

也背著二胡的聲音

外公拉二胡的聲音越來越沉

外公也越來越老

不太記得今天的事情

但他不會忘記每天叫醒太陽

后來我才明白，外公的東方紅

與我眼里的東方紅不一樣

愛上一個逝者

你死了一百年，為什么我想你

我們在有軌電車里相遇

你拿著一本詩集，我留著門式學生頭

前一刻我們還在教堂做禮拜

后一刻，我就穿越到了今天的一場西式婚禮上

一朵朵盛開的玫瑰

它的香味幾乎像一顆炸彈炸開

直到這時，你的聲音才剛剛傳來

夜半醒來，我懷疑自己不屬于這里

不屬于這些庸俗的欲望與主義

在大街上，我看到了你的背影

但你不能回頭

你看不見我

一只鳥從前面飛過

叫了一聲

一只鳥從后面飛過

也叫了一聲

我不知道是前面

還是看后面

一只鳥

停在樹梢

天空一片瓦藍

鳥和樹都不見了

但是我的手里

留下了它的羽毛

拉薩的夜晚

拉薩的夜晚，天也是藍的

如南方的青瓦，

沒有寄人籬下的感覺

穿梭來往的人都那么安靜

安靜地遇到，安靜地消失

不想驚擾天上的星辰

布達拉宮的燈光徹夜不眠

它們也在修行，時光就走不動了

羅布林卡里的飛鳥聚在一起說話

而我們聽不懂

吃了手扒羊肉，喝了奶茶

在那噴著烈酒氣味的呼吸中

我想做一個肆無忌憚的女人

我是誰

他們說我像三毛

其實不像，只有長發一樣

三毛愛上一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幼稚男孩

但我不愛

生活那么枯燥，我需要移花接木

我有少女的身體，中年的大腦

人還沒有衰老就想衰老的事情

即使一個男人躺在我的身邊

他也會很快腐朽

我只能一邊看書，一邊幻想男神

我是誰？落葉轉眼就忘了自己

墻

每次晚自習回來

看見窗戶的光打在教室的墻上

那么整潔安靜

像一張熟悉的臉

我就想停下來，與它打聲招呼

幾年過去，愛情子虛烏有

只有這面溫暖的墻還在守候

嘎瑪日曲

大巴從貢嘎機場到拉薩

經過曲水大橋時

有人驚呼，看呀，看呀

雅魯藏布江里有一群赤身裸體的男女在游泳

還彼此戲水

白花花的肉體

都被流水帶走

車上的男人目不轉睛

女人則轉移視線

藏族司機解釋道

這叫嘎瑪日曲，會連洗七天

不遠處的釋迦牟尼面帶笑意

原諒了我們的道德與羞恥

我想跟陌生人求一場雨

在東蘭銅鼓博物館

一個少女頂著一缽水

我拿小錘敲擊邊緣

便發出低沉的虎嘯

缽子里的水也開始顫抖

天地洪荒，壯族人披著獸皮

手舞足蹈祈雨

這里的地質結構像個漏斗

水留不住，魂魄也留不住

不止是土地，還有我們干枯的心靈

我想跟陌生人求一場雨

瑤族的神話

密洛陀的雷神有個女人叫夸波

夏夜，她下凡洗澡

布努瑤的小伙子東濱偷偷剪掉了她的翅膀

并對她唱了三天三夜的“細話”

夸波就跟他私奔了

但愛情總是歷經磨難

東濱遭到巫公陷害掉進了陷阱

他喚來愛犬制造竹弦鼓

東濱一彈

那些鳥獸就來搭救悲劇

很多神話都那么相似

用自然之道對抗腐朽權力

以至于我們在經典的套路里

地久天長

在東蘭

東蘭是喀斯特地貌

土地不儲水

沒有湖水山潭與女人的陰柔

到處露出男人的骨骼

山上的草木矮小

像是人為貼上去的畫面

家家打個露天的井，裝些雨水

給自己，也給神靈

山路十八彎，我們坐車經過

不時遇到等車的干瘦老人

向我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