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伊琍：我從來不做無用功

李莎

42歲了，有的同齡女演員會抱怨做主角的機會越來越少，

選擇的空間越來越窄，馬伊琍不會

采訪提前了三十分鐘結束。馬伊琍斜靠在沙發椅上，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摳摳指甲，一會兒吃幾口水果。“沒想過”“忘了”“沒有”“不會”……她的回答通常不超過二十個字，有時說著說著就收起表情，低下頭去，聲調越來越輕，以示沒有興趣再講下去。

黑色西裝襯得她的身材更加消瘦，臉上沒有多余的脂肪和紋路，下頜骨的棱角清晰地凸出來，加上一貫的短發，整個人看上去干脆硬朗。除了回復實在過于簡單之外，對待本刊記者，她還是保持禮貌的，采訪開始前會笑著問聲好，結束后會說句“你辛苦了”。此時已近晚上九點，為了宣傳新電影《未擇之路》，她已經跑了很多天的路演。接受我們的采訪，是她當天最后一項工作。

這是馬伊琍第一次為電影路演。她說自己集中拍電影的時期，還沒有這種奔赴全國各個城市的宣傳方式，“路演都是……”她轉向自己的工作人員，“我記得是文章拍《失戀33天》那個時候開始變得流行的，2012年左 右。”

2012年之后，馬伊琍幾乎每年都有電視劇作品出現，每一部都有相當的話題度，去年大熱的《我的前半生》還讓她拿到了上海白玉蘭最佳女主角獎。她在各種場合強調獨立之于女性的意義，“干嗎要忍氣吞聲”，“要獨立，你跟別人無關，你是你自己”，“女人，不要為取悅別人而活”。

性情中人

一身土灰色工服，皮膚干燥黝黑，身形瘦弱，表情冷峻，一個人開著大型卡車，行駛在一片蒼茫的戈壁灘上。《未擇之路》里，馬伊琍飾演一位河西走廊上的卡車司機小眉。她的臺詞很少，是這部公路片中唯一的女性角色。你很難分辨她的感情有無波動，但當小孩子求助時，會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她和片中的所有男人一樣，粗糙寡言，不修邊幅，可作為戈壁灘上為數不多的女性，還是會被人覬覦，她總是毫不畏懼地提起扳手或酒瓶，展示力量，捍衛尊嚴。

馬伊琍是全片最早確定下來的演員。導演唐高鵬說，“這個角色沒有想過別的任何人，就是馬伊琍這一位演員。”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2014年。上海女人，通常被視作打扮精致，言行嬌嗲，但馬伊琍顯然不是。和唐高鵬初次見面時，她剛剛接完孩子回家，穿著隨意，沒有過多裝扮。在她家樓下的咖啡廳里，唐高鵬向馬伊琍講起這部戲，“她看起來很嬌小，但是眼神非常堅定。我感覺她也經過很多的挫敗，有很多經歷，但是她仍然很平和，很堅韌，跟我們這個角色的設定不謀而合。”

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從小眉聊到當代男女關系，再到女性在感情中的角色和地位。馬伊琍話不多，多數時候都是傾聽的一方。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言談間也沒有過多的客套或委婉，聽到不認同的地方，馬伊琍會打斷對方，直接表達自己的觀點。唐高鵬已經不記得馬伊琍因為什么，打斷了他幾次，但對她留下了這樣的印象：非常性情中人。“那樣的交流就像是認識了很久，沒有任何隔閡的朋友。非常有效，也非常舒服。”唐高鵬說。

馬伊琍沒有猶豫，接下了劇本，“這個故事不俗套，挺不一樣的。”四年后，電影終于要上映了，當記者問起她下定決心的理由時，她只說了這短短十二個字。

懷念有儀式感的時代

2015年9月，《未擇之路》在甘肅開機。馬伊琍已經很多年沒有主演電影了。在她的印象中，拍攝電影是“很緊張”的過程，因為“每一尺膠片都是錢”，如果演得不好，浪費了膠片，一定會被罵。拍哭戲時，演員必須先哭上幾遍，確保開機時可以流出眼淚。膠片時代，對于拍戲，“是很有儀式感的”，“不像現在是數字拍攝，拍幾百條都行。”馬伊琍 說。

在甘肅片場，她偶爾會看到有工作人員缺乏這種儀式感，用導演唐高鵬的話說，是“不認真或者非常混的人”，馬伊琍嘴上不說什么，但會用沉默來表達不滿。有人跑過去問導演“伊琍是不是不開心了”，唐高鵬都會解釋一句：“沒有，她就是這樣的。”

開機前，馬伊琍已經在甘肅生活了一個月了。每天穿著戲里的衣服去街上或者集市上走走，感覺像回到了20年前。他們生活在玉門，一個因發現石油而興起，又因石油枯竭而被廢棄的城市。街上幾乎沒什么人，從沒有路人認出過馬伊琍，她去零星的幾個飯館吃飯，發現當地人的反應都會慢半拍。

“會為了拍攝，想辦法融入他們嗎？”記者問道。

然后又得到了一個簡短的回答：“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唐高鵬給出了另一種答案。馬伊琍的戲份不多，比其他人晚到甘肅好幾個月。其他演員，包括導演，皮膚已經和當地人一樣曬得焦黑，頭發也枯黃干燥，馬伊琍看完直說“完了，就我假”。靠自然暴曬儼然已經趕不上進度，只能靠化妝來彌補。

試完戲服后，馬伊琍又一次提出不同的意見。她飾演的小眉隨愛人從外地來到甘肅，愛人后來離開了小眉。劇組為她準備了合身的戲服，但馬伊琍提出小眉的衣服應該是從老公那兒繼承來的，衣服不應該是合身的。“我這個男人到底有多高？西北男人起碼得有1米8吧？”馬伊琍接連發問。最后服裝師重新做了服裝。拍攝幾個月時間，馬伊琍就一直穿著那套1米8男人的大工服，戲里戲外都沒有脫下來。這是服裝師第一次遇到這種會摳細節，提出反對意見的演員。

“他們說什么沒關系”

然而想去向馬伊琍追問更多的細節是不可能的，她永遠會用“沒想過”“不記得”來回答。但她記得帶女兒去嘉峪關時的情景。也是在拍《未擇之路》的間隙，大女兒剛剛上一年級，馬伊琍把她帶到了片場。她們面對著天下第一關，馬伊琍記得女兒當時的反應是“沒什么反應”，“我覺得一切都是來自大人的期盼，都是我們以為她會怎么樣，但事實上真不是這樣，所以我們想多了，沒必要去想這些東西。”

在唐高鵬眼中，馬伊琍看女兒的眼神也沒什么不同，“她其實是一個表里非常如一的人。所以不了解的人看見她看孩子覺得好像也挺冷感的。”

“冷感”的馬伊琍也有溫柔的時刻。9月3日，《未擇之路》到杭州路演，面對觀眾和攝像機，馬伊琍蹲下，為一個小女孩涂起了口紅，笑得眼睛彎彎的。影片結尾，男主角橫死，馬伊琍飾演的女主角涂上口紅重新上路。唐高鵬這樣分析：“我覺得是一個希望所在，也是我對生命本身的一個體認，我覺得只要往前走，只要有新的可能，所有的障礙、傷痛都是能被克服 的。”

雖然馬伊琍直接否認自己和小眉有什么相似之處，但有一點她們是一樣的——向前走，不回頭。她說自己從來沒有要重回某個階段，再來一次的想法，對自己的每個選擇都不后悔，“我從來不去做這些無用功，后悔有什么 用。”

42歲了，有的同齡女演員會抱怨做主角的機會越來越少，選擇的空間越來越窄。馬伊琍不會，“我沒有這個困惑，其實女演員到哪個年齡都會面臨問題。不管是女演員還是男演員，都面臨這個問題。其實你年輕的時候你也選不了，那些經歷特別豐富的角色你也演不出來，大家各有各的好。”

訴苦和示弱不在她的字典里。

只有一次。2015年，她主演的電視劇《北上廣不相信眼淚》播出，這是她生完二女兒后的第一部作品。她飾演的職場白領潘云，被觀眾指責“不穿內衣，胸部下垂”，與角色的萬人迷人設相去甚遠。馬伊琍在微博上發表了2600多字的解釋，訴說自己兼顧哺乳和工作的種種不易。

這算不算是除了年齡之外，女演員的另一種困境？三年之后，再說起這個話題，馬伊琍說自己從來就沒在意過網友的評價，“我才不在意那些，他們什么都不懂。”這是整個采訪過程中，她聲調最高的時候，“我干嗎跟他們去計較這些，不在一個水平上。他們沒有做過媽媽，也沒有喂過奶。他們說什么沒關系，那是他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