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檔真人秀里，普京怎么突然就老了

陳樹

“當普京與一個帶著孩子的母親談話，看著一個孩子時，你可以明顯感覺到他有多愛孩子。對于孩子，他真誠而充滿人情味。”俄羅斯國家電視臺的主持人索洛維耶夫說道。

他指的是剛剛在身后屏幕里出現的那個畫面——普京與民眾會面時，旁邊一個在母親懷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來，還把臉轉向另一邊，似乎不想看到總統。而普京，始終保持著耐心、溫和的神色，還逗笑了這位有些尷尬的母親。

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隨后笑著補充道：“普京不僅愛孩子，他愛所有人。”

這一幕，出現在普京首檔真人秀節目《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普京》第一集里。這檔自9月3日起，于每周日晚黃金時段播出的節目，剪輯、記錄普京一周內的各種活動。

畫面中的普京，像索洛維耶夫所說的那樣“充滿人情味”。不論探望礦場的工人，還是與索契的青年學生代表交談，他看起來總是放松而耐心，那雙直勾勾看人的銳利眼睛也變得溫和了，還時不時大笑。就連度假那幾天，他也過得休閑而平靜——在山間徒步，偶爾停下來摘野莓品嘗，靜立著觀看野生動物。

作風強硬、熱愛冒險的“硬漢”普京不再是“全能的超級英雄”，而更像一位身體素質比同齡人更好的老人。

普京老了？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普京》首次公布了普京今年暑期度假的影像。他穿著外套，手持一根登山杖，氣喘吁吁地在山間徒步。看到路邊的野莓，他停了下來，采下一簇，扔了幾顆到嘴里，把剩下的枝葉裝進胸前的口袋。“我們應該把這個收去集體農場。”他打趣道。在這場八公里的徒步中，他不緊不慢，累了就緩慢地摸著樹樁坐下休息，還敲了敲腿。

不遠處，一群野山羊經過，他靜靜地看著。“在看到普京之后，即使是世界上最怯懦的動物——山羊，也沒有逃跑。” 佩斯科夫在節目現場解釋道，“它們繼續在他旁邊吃草。”

真人秀里的普京，與大眾記憶中那個強硬的他，似乎對不上。

同樣在圖瓦度假，去年8月官方拍攝的電視節目里，普京還是那個熱衷于冒險的硬漢。他將船開到河心，下水捕魚。在這場長達兩個小時的水中狩獵后，他又在冰涼的河水中游泳，光著膀子坐在船上吹風——即使在八月，西伯利亞山區仍然涼意不減。在山間徒步時，他步履矯健、呼吸有力，而身邊的國防部長謝爾蓋·謝伊古已經喘氣不斷。

自小開始，這個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就不服輸。在圣彼得堡一個老舊的公寓樓群間，他總是與年齡更大、體格更強壯的孩子打架。這樣的經歷讓他體會到強大的重要性：“如果打架無法避免，你得主動出擊，先發制人。”

2000年3月，剛剛擔任俄羅斯聯邦代總統不久的普京為了鼓舞在車臣作戰的官兵士氣，曾駕駛戰斗機一路開到車臣首府，舉國震驚。在前任領導人都難以搞定的車臣問題上，這位前克格勃特工出身的年輕領導人表現出自小那種不服輸：“我們將到處追捕恐怖分子……如果在廁所里抓到，我們就把他溺死在馬桶里。”

從那以后，公眾面前，他很少偏離這種形象。

“當時，俄羅斯需要的是一位年輕、強壯、又有點神秘的普京。”前克里姆林宮顧問帕夫洛夫斯基說道，他曾是普京公眾形象的策劃與維護的主要工作人員之一。普京接手的，是一個尚未找到方向感的俄羅斯——車臣分裂主義危機猶在，因私有化而產生的寡頭又控制著政府，國家經濟已處在崩潰邊緣。克里姆林宮的考量是，強化展示普京強硬、可靠的一面，讓民眾重拾信心。

不久后，普京練習柔道、摔跤、騎馬的照片陸續出現在媒體上。他最為經典的形象，定格在位于西伯利亞的圖瓦共和國進行的一系列“狂野冒險”中——頭戴軍綠色牛仔帽，穿著休閑軍褲和軍靴，上身赤裸著，唯一的裝飾是垂在他健壯胸膛的十字架項鏈。在西伯利亞冰冷的河水中，他開船、游泳、潛水、捕魚，輕松完成一系列耗費體力的活動。除了戶外冒險，普京還曾在圣彼得堡測試F1賽車，時速高達240公里;也曾身著黑色皮衣，騎著重型摩托出現在2011年黑海摩托車手節——他是全能而充滿男子氣概的。

盡管年逾六十，他卻一直遵循嚴苛的健身計劃，照片中的他，從來都是結實而強壯的。德國前總理施羅德在見識過普京的日常鍛煉后，都欽佩地表示：“我肯定做不到。”

“普京就像是好萊塢里的超級英雄。”帕夫洛夫斯基說，“全世界都看好萊塢，他們當然也會關注普京。”國內，普京的支持率常年高居70%以上;在世界各地，感受到他硬漢魅力的人不在少數。

據皮尤研究中心2017年對36個國家進行的一項關于世界領導人受歡迎程度的調查中，22個國家喜歡普京勝過特朗普。他也得到了其他國家領導人的認可。特朗普曾公開表示過對普京的欣賞，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更是直言普京是自己的偶像，而捷克總統最高顧問奈伊德利曾被拍到手機殼上的圖案是戴著墨鏡的普京。

“在普京打造俄羅斯全球影響力的過程中，他最強大的武器之一就是他自己的形象。克里姆林宮的專家花了二十年的努力，打造出一個令人驚嘆的國際偶像。今天，俄羅斯軟實力的核心，是一個瞇著眼睛、牙關緊咬、偶爾不穿上衣的總統。”《華盛頓郵報》評價道。

普京并非沒有“柔情”的一面。提到女兒和外孫時，他會露出少有的溫柔;照片里，他親密地摟著愛犬，撫摸、親吻它們，在雪地里與它們玩耍;在照顧瀕臨滅絕的東北虎時，他小心翼翼，動作輕柔。

只是，這種“柔軟時刻”是有限的，且不論克里姆林宮還是普京本人，似乎都不想被貼上情緒化的標簽。2012年在總統大選中再度勝出后，普京面向11萬觀眾發表講話，提及大選前經歷的抗議游行和民眾的支持，流下了眼淚——這讓臺下的支持者也哭了起來。事后他卻向記者解釋自己并沒有哭，只是“當時風太冷”。

作秀還是祛魅？

在全球事務分析師蘇珊·格羅茲看來，真人秀里那個充滿人情味而接地氣的普京并不“新鮮”。她表示，電視節目只不過是宣傳，“在普京受到國內民眾的抨擊時將他人性化，是克里姆林宮提升普京形象的典型做法。尤其現在，他已卷入一場政治爭議。”

她口中的“爭議”，正是持續了近三個月的養老金改革問題——這讓普京的支持率在7月創下四年來的最低值，約為67%;民眾對普京的信任程度更是五年來首度跌破50%。

6月14日，在俄羅斯世界杯開幕當天，俄羅斯政府宣布提高國內退休年齡的決定——男性的退休年齡提至65歲，女性提至63歲。這項計劃所受到的爭議和反對，并沒有被人們對世界杯的關注所掩蓋。俄羅斯的平均壽命在2017年為71歲左右，而男性預期壽命僅64.7歲，這意味著“工作到死”并不只是戲言。

批評者引用普京在2005年時的承諾——“只要我還是俄羅斯總統，就不會提高退休年齡”來嘲諷他的失信。但對于普京來說，這一步不得不邁出。

俄羅斯養老金系統很大程度上保留著蘇聯式普惠特征，這讓政府承擔著巨大的財政壓力。由于這一問題的敏感性，養老系統一直未有實質改革。然而，近年來糟糕的經濟狀況和龐大的財政赤字，讓政府再難承擔入不敷出的養老金系統，改革勢在必行。

抗議在全國迅速蔓延。8月29日，普京做出讓步，在電視講話中提議將女性退休年齡從政府首次提出的63歲降至60歲，并懇請民眾理解自己——如果不改革，俄羅斯的養老金體系“將出現裂縫，并最終崩潰”。據佩斯科夫說，這段講話由普京親自撰寫，并修改至最后一刻。

結果卻收效甚微。就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普京》播出前幾個小時，九千人聚集在距離在克里姆林宮附近的紅場，抗議養老金改革。

養老金改革只是普京近年來肩頭的壓力之一。今年，普京65歲了。不論是外部環境還是普京本人，隨著時間流逝，都出現了些許改變。

入主克宮十八年來，他曾臨危受命，創造過俄羅斯經濟的高速發展，但也不可避免地再次經歷挑戰——2014年以來，俄羅斯因油價下跌、遭到西方制裁而出現經濟衰退，尤其從2015年開始，俄羅斯實際GDP開始大幅下降。國際上，由于吞并克里米亞、出兵敘利亞和干預美國大選而備受指責。此時的普京，盡管一如既往地強硬，但實際處境已頗為艱難。

另一方面，這位被前妻稱為“工作狂”的總統，似乎越來越容易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情緒。2014年訪問蒙古時，當俄羅斯國歌奏響，普京流淚了。兩年后，在遇刺身亡的俄羅斯駐土耳其大使卡爾洛夫葬禮上，普京也被拍到眼中泛起淚光。

似乎沒有人能斷定真人秀里的普京是完全不真實的——尤其現在，他年歲漸長，卻壓力當頭。研究俄羅斯的德國專家曼弗雷德·薩帕曾說，“普京是非常孤獨的，他承受著巨大壓力。”